短篇|又白干一年

郑重声明:文章系原创首发,文责自负。本文参与月•主题写作征文第三十一期:永远与明天

张大富家有10多亩人口田,又承包了30亩,今年开春全部种上了苞米。去年苞米价格奇高,种苞米的人家赚了不少钱。张大富想,凭什么自己不能发家?他一家三口人,儿子大壮身强力大,干活舍得下力气;大壮娘虽说是个瘦小的女人,可干庄稼活不比男人差;自己是村里有名的种地好把式。可这些年下来,自己家还是穷得叮当响。

这年月,没啥都行,没钱万万不行!

大壮二十五岁了,这个年纪在农村早该结婚了。儿子经人介绍,和邻村的李梅订婚三年了。当初定下彩礼一万八千块,可是张大富当时手头只有几千块,离定下的数目差远了,这事就这么搁置下来了。

李梅爹说了,只要彩礼到位,女儿随时都能嫁过去。

张大富狠狠心,承包了三十亩地。村里人都以种地为生,他家也不例外,别的来钱道没有。他想靠多种地攒下彩礼钱。

张大富家供奉着一个瓦罐,里面装着自己家地里的土。每逢初一十五上三炷香,张大富都会跪着祷告几句:“土神,赐我丰收吧!”每逢重大节日,张大富会叫上老伴一起给土神磕头,他更想把大壮按在地上,给土神好好磕几个头。可是这孩子不听话,一到给土神磕头,人就跑没影了。

大壮跑到村后的高坡上,望着坡下自己家那片油汪汪的土地,心想,要是种地能发家,为啥我家这么穷?

今年地多了,成本也高了,承包费,加上种子化肥,这几年攒下的几千块钱全都投进去了还不够,又贷了一些款。

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!张大富从嘴里拔出那杆老烟枪,吐出一口浓烟,刚要说出前面那句话,嗓子里突然一阵瘙痒,咳嗽起来。大壮娘赶紧给他拍背,嗔怪他烟抽多了。

张大富咳完,顺顺气才说:“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!今年多种30亩苞米,加上原来的地,少说能打两万斤苞米。按照去年冬天的价格,一斤六毛八,能卖一万两千六,要是……”

“是一万三千六,爹。”大壮赶紧纠正道。

哦,是一万三千六。要是老天爷多照顾照顾,说不准能打更多粮食,卖更多钱!再跟亲戚借点,彩礼钱就够了!”张大富越说越兴奋,眉头都舒展开了不少。

到了春天种地的时候,张大富把自己所有的地都种了苞米。

村里有个万事通,他却放出一句话,今年苞米的价格未必好。这个“万事通”虽然这样说,但是他同样把自己的地都种上了苞米。

有了一个万事通,再加一个种地的好把式张大富作为榜样,村里的人也把自己手里的大部分地都种上了苞米,单等丰收后,卖个好价钱。

不种地,他们又能干什么?不种苞米,他们又能种什么?

张大富家的种子撒进土里,正好来了一场及时雨,小苗出得快又齐。张大富一家三口人都忙起来。

天不亮,爷俩便吃完早饭,扛着锄头进了地。大壮娘收拾完碗筷,匆忙喂完猪和鸡,也扛着锄头下地了。

三铲三趟,这在农村是上讲究的,意思是一茬农作物要铲三遍,趟三遍,这样庄稼才能长得好。大壮家今年突然多出30亩地,一家三口人是全村起得最早、睡得最晚的,即便下着小雨,也在地里拔草。

皇天不负有心人。满村里要说谁的庄稼好,张大富要说第二,没人敢说第一。

挂了锄,一直到秋收之前,是农村稍有闲暇的时候。大壮总算有了自己的时间。他想李梅了,就悄悄把她约出来。

李梅说:“俺爹都听说了,你家的庄稼长得好,等打了粮,肯定能卖不少钱,到时候彩礼钱就能攒够。”

大壮说:“攒够了彩礼,就叫媒人给你家送过去,然后就定下日子,咱俩就结婚。以后你再也不用瞒着你爹娘偷偷跑出来见我了。”

李梅想起一件往事,说:“有一次我爹逼着我退婚。我爹说,你家的彩礼钱是准备不出来了。我把自己关在屋里,拿出你给我的那只镯子,我难过呀!我爹要彩礼,他没有错呀,他也想我能够嫁给一户有钱的人家。我多盼着你家快点好起来!”

李梅的眼睛里流出了泪。

大壮心疼地拉住她的手说:“你放心,我会有钱的。”

秋天来了,下了一场薄薄的霜。苞米绿色的叶子都被打黄了。苞米杆上的养分便全部输送到籽粒上。沉甸甸的苞米穗挂着苞米杆上,预示着一个丰收年。

张大富一家是全村最早下地收苞米的。他家的地最多,自然要早下手。天不亮,一家人便吃完了早饭,赶着马车进了苞米地。

三个人每人手里一个柳条筐,掰满了一筐苞米穗,就倒在马车的车厢里。马悠闲地在地里走走停停,有时还会趁主人不注意,很快地从苞米杆上咬下一穗苞米,带着外面的包叶大嚼起来,苞米粒有的进入了肚子里,有的掉在了地上。大壮娘心疼,就喊大壮去把苞米穗夺回来。张大富却说:“让它吃点吧,这一夏天趟了这么多的地,秋天又这么累,你看它都瘦了。”

瘦了的,不仅仅是拉车的这两匹马。还有大壮,还有张大富,还有大壮娘。

大壮瘦点不要紧,年轻人抗造。大壮娘瘦点似乎也不要紧,能吃能喝的。可是张大富却明显苍老了许多,脸上也没有了正常的血色。最近,他经常肚子疼,自己悄悄捱了一段时间。有一天半夜疼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弄出动静。大壮娘问他咋的了?他才说,最近老是肚子疼,疼起来就睡不着觉。

大壮娘一听就很担心,她马上想到了村里的老王头,前几年也是肚子疼,后来到医院里去检查,是得了不好的病,治了小半年也没治好,人就去了。

大壮娘就说:“你怎么不早说呀?明天你不要下地了,拿点钱,到乡里的卫生所去看看。”

“活这么忙,还是收完秋再说吧。”

活忙的确是一个原因,实际上还有另一个原因,看病就要花钱,可钱实在是来的不容易呀。

张大富临睡前又说:“这几年,每年大壮都要给他老丈人家帮忙收几天秋。今年咱家地多,忙得也没顾上他家,恐怕人家要挑理呀!”

“要不,明天让大壮去给他老丈人家帮几天忙吧。谁让咱家是儿子呢?总是要上赶着女方才对呀。”

第二天,大壮就去了老丈人家帮忙。老两口下了地。

路上遇到了万事通。他老远就咋咋呼呼地喊:“张大哥,怎么就你俩呀?”

“儿子去了老丈人家帮忙了。”张大富说。

“哎,眼看着天越来越冷,都拿不出手来了。对了,你听说了吗?三天以后有暴风雪呀!”

万事通后面的一句话,一下子让老两口都有些惊慌失措。地里还有不少的苞米棒子没掰回来,赶巧又把大壮支去老丈人家了。三天,三天的时间怎么可能把苞米全掰回家呢?要是下了大雪,轻则冻手冻脚的不好干活,如果大雪压倒了苞米杆,苞米穗也会埋在雪里。到时候从雪里面往外扒拉苞米穗子,那可就遭罪了。

以前有一年,雪下得特别早,把许多人家的苞米都埋在了雪里,其中就包括张大富家。从雪里往外抠苞米穗,冻手冻脚不说,还落下许多粮食在地里。来年春天雪化了,苞米穗都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。

大壮娘就说:“你个万事通,不会是瞎咧咧吧?”

“这我哪敢瞎咧咧呀?村长说的,昨天晚上我碰到了村长,村长说今早要在大喇叭里通知大家呢。”

果然,张大富的马车刚出屯子不远,村里的大喇叭便响起了村长的声音。

“各位乡亲父老,昨天刚刚到乡里开了个会,上面的领导交代,三天后有暴雪。大家一定要在三天内把庄稼收回家,不然埋在雪里,就喂了老鼠了。

“哎呀,这可咋整呀?”大壮娘唉声叹气,着急地望着张大富。

张大富扬起手中的鞭子,在空中啪的甩响,嘴里大叫了一声“驾”。两匹马便小跑了起来。

张大富说:“大壮在家的时候,咱仨一天能掰三车苞米棒。现在他不在家,咱俩说什么也要掰出三车苞米棒来,不然三天后咱收不完地,下了雪可就完蛋了!”

大壮娘坚定地点点头表示同意。

两个人到了地里,二话不说,跳下马车就拼命掰棒子。两个人这一秋累得早都没有了力气了,但是万事通的这个消息像是一针激素药打进了两个人的血管里,两个人都兴奋起来。

大壮娘刚刚掰满了筐,张大富就把自己的空筐扔给她,一把提起她的筐倒到车里。大壮娘只管掰,张大富既负责掰自己的垄,又负责把两个人掰满的筐倒进车厢里。另外,还要经管着马不要乱跑。

天气已经很冷,两个人戴着薄手套,刚伸出手干活的时候冻得手指生疼,可一会的功夫身上热乎了,手也不觉得冷了;再过一会,额上便沁出了汗珠,贴身的衣服就有一些潮湿了。

张大富心疼大壮娘,就说:“你还是慢点干吧,出了汗,风一吹会着凉,感冒了反而耽误活。”

“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。你看你都瘦得皮包骨头了,忙完这几天,可得上卫生院检查一下,也好让我放心。”

中午在地里啃过几个凉馒头就咸菜疙瘩,两个人继续干活。将近傍晚的时候,晴朗的天空里开始有了黑云。两个人由于太过卖力,力气用完了,速度也就慢下来。张大富擦了下额头上的汗,不放心地看了看天上压过来的一片云。

“要不咱歇一会吧,实在是没劲了!”张大富说。

“哎,歇啥呀?眼看天就黑了!大壮在家的时候,这时间第三车都装满了,可现在刚铺了车厢底!”大壮娘嘴里说着话,手上的动作不停。她的筐已经装满了苞米穗。

张大富突然一只手捂住肚子,蹲在地上不动。

大壮娘叹了口气,自己拎着沉重的筐,磕磕绊绊地越过好几条垄,来到车跟前,又咬紧牙用力,想把筐高高举起来,倒进车厢里。可是她的右肩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,忍不住“哎呦”一声松了手,筐掉在了地上,里面的苞米穗撒了满地都是。

她也被筐带倒了,一个屁股蹲坐在垄沟里。

大壮娘又“哎呦哎呦”叫了两声,等肩膀不疼了,突然站起来,一脚踩在了一穗苞米上,那穗苞米断成两截。

她狠狠地说:“种了一辈子地,累死累活的,还不是穷得叮当响!”

张大富看见她用袖头擦脸,不知是擦汗,还是擦流出的泪。他赶紧走过去,把地上的苞米穗重新装在筐里,倒进车厢。

大壮娘平复了一下情绪,问他:“当家的,你肚子又疼了?”

“没事,疼过这一阵就好了。”张大富摆摆手,他不敢看大壮娘的脸,他怕看到一张疲惫的脸让人心疼。

这一天晚上,老两口收工很晚。他们赶着马车往村里回。

大壮娘躺在高高的马车厢的苞米穗上,她已经累得坐不起来。她身上的汗水已经把衣服打湿了,冷风吹来,感觉浑身冰凉。大壮娘仰头看天。天上只有几颗星露着,其它的都被云彩挡住了。她喃喃地念叨着:“再有两天,照这样的速度下去,咱就可以把苞米抢回家,老天爷再给咱两天的时间再下雪,那该多好啊!”

张大富听了,并没有答话。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马车赶到了家后面的一块空地。这里原来是张大富家的菜园。每到秋天,摘了菜,平整场地,用滚子压实,这里就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存放苞米穗的场院。张大富“吁”一声叫停了马。

他先跳下来,一手拽住马缰绳,不让马乱动好让大壮娘从高高的马车上慢慢下来。

她拍拍身上的尘土和粘的苞米须子,进屋做饭去了。

张大富把车厢打开,用一把农村常用的二齿钩子,把苞米穗搂下来。卸完了车,牵马到井边水槽饮水,然后拴到圈里,喂上草料。

天黑得很,稍远一点就看不清什么,但张大富还是在场院里转了一圈,把滑下来的零散苞米穗捡起来,扔到堆上。

像小山似的苞米堆是一个巨大的黑影。这一会儿,他的心里充满了希望。

张大富自言自语:“这都是钱呀!”

进了屋,大壮娘简单地做了一顿晚饭,端上桌,人喂猪去了。鸡已经上了架。天黑了它们是不敢在外面待的。一早晨,大壮娘就在鸡窝旁边的空地上撒了些粮食,添了些水。粮食已经被鸡吃得差不多了,水却冻在了盆子里。大壮娘把盆子捡回来,放在灶口旁边烤着,不然放在外面冻一宿,那水便冻实了。

两个人吃罢了晚饭,原本冰凉的炕也上来了一股热乎气。两人躺下,没过几分钟便都沉沉睡去。

大壮在老丈人家帮忙,早晨要起早下地,晚上也要很晚才会干完活回到老丈人家。两家在两个村,离得远,所以这几天大壮不会回自己的家。他在老丈人家,和他的一个小舅子临时住在一间偏屋里。

又用了两天的时间,张大富和大壮娘把地里的最后一穗苞米收回到车上。老两口这次回家已经是半夜。最近这三天,他俩回家一天比一天晚。地里,尤其是苞米地里,黑得早,他们就摸索着干活。当然,这样会丢失一些苞米穗。到了第二天白天的时候,他们会一边掰着苞米穗,一边检查昨天掰过的地方,有落的就再掰下来。

两个人坐在马车上,在这阴沉沉的夜里往家走。人的眼睛看不清道,但是马的眼睛可以。张大富并不吆喝,只让马随便走。老两口今天晚上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,他们坐在高高的苞米穗车上,兴奋得并没有躺下来。两个人聊着苞米的产量,聊着去年苞米的价格,也聊着那一万八千块钱的彩礼。

按照村长领会的上面的精神,明天会有一场暴雪。

张大富老两口把车赶回场院,大壮已经在场院里平整苞米穗。下雪之前,要把苞米堆平整一下,不留沟沟坎坎的,以免积下雪。

也就是在同一天,大壮的老丈人家也把粮食收回家里。村里很多人家也是在这一天完成了收秋这项“大工程”。

儿子帮忙卸车上的苞米穗,又把马牵去饮,拴在马槽上,马槽里已经提前填好了草料。

大壮娘进屋也没用做饭,因为儿子已经把饭做好了。虽然大壮不会做饭,但他知道爹娘不易,已经把饭好赖地做熟了。

“下吧下吧,粮食都进家了,就剩了烧火的苞米杆了!”张大富说。

第二天,张大富早早起来。虽然地里已经没有要紧的活了,但是他这个习惯是改不了了。昨晚他肚子没疼,睡了个好觉。

张大富推开门,本来想看看地上的雪有多厚,却意外发现,雪只盖住了地皮,抬头看,天是蓝的,远处只有几朵白云。

天晴了。

村里有人抱怨村长传达的精神不准。张大富却一心想到自己场院里的苞米堆比谁家的都大,心里的自豪便油然而生。苍老的脸上,皱纹都舒展开了,仅仅昨天一夜,似乎就年轻了好几岁似的。

张大富回到屋里,把儿子从被窝里拽起来。

“大壮,快起来,咱爷俩算算,今年咱家总共拉了22车的苞米穗。你说这一车能打1000斤粮食不?”

大壮揉了揉眼睛,慢吞吞地穿着棉袄棉裤。

“爹,今年苞米上得好,那籽粒都亮晶晶的,就像石头子似的,那叫容重高。”

张大富听不懂什么容重,但他知道儿子说的是苞米粒沉实,沉实就是能多打粮。

“那就按1000斤算,22000斤是足有了!”张大富说。

“大壮你再算算,按去年的价,一斤6毛8,22000斤是多少钱?”

大壮已经穿好了衣服,他的嘴里长长“哈”了一声,说:“14960。爹,咱家能收14960,四舍五入15000块钱呢!”

“啊 ,是吗?一万五?一万五啊!”张大富跟正在外屋地做饭的大壮娘喊:“你听到了吗?15000块钱,咱家从来可没收过这么多!”

“他爹,咱家场院里的苞米棒,赶上村里他们好几家的多呢!”这是大壮娘欣喜的声音。

天没下大雪,乡里的粮站就开秤早。村里很多人家就提前脱了粒,装在麻袋里,堆在场院里,单等开了秤好去卖。

张大富家也不例外,他们也准备提前脱粒。大壮娘把所有的旧麻袋都翻出来,补好了窟窿。当然是不够的,大壮又去乡里买了很多条麻袋。脱粒那天还不够,又跟邻居借了一些,才把所有苞米粒装进麻袋里。

粮食进了袋,按照以往的经验,一麻袋180斤是有的。大壮娘俩清点了好几遍场院里的麻袋,最后确定是127袋半,这样算下来,竟然有23000斤。留下1000斤人吃,喂鸡、喂猪、喂马的,还能卖22000斤。

这个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村子,甚至连邻村有亲戚的人家,也都知道了这个消息。

大壮和李梅约会的时候,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。

李梅却说:“我爹早都知道了。我爹还说,这两天要到你家去串门呢,他们亲家俩还不认识呢!”

“好啊好啊!”张壮一听,心里格外高兴,“我回家就跟我爹说,我哪天赶着马车去接你爹,这样可好?”

“我家有马车。”

“这不显得重视吗?”

果然没用几天,大壮便赶着马车,把老丈人、老丈母娘和李梅三口人接到了家里。

大壮娘弄了一桌子的酒菜。两个男亲家一边喝着酒,一边热情地聊着天。两个女亲家也是越唠越热乎。

大壮和李梅在旁边听着,不好插言。待得久了,大壮悄悄地给李梅碗里夹肉。李梅怕被爹娘和未来的公公婆婆看见,急得用眼睛剜大壮。大壮悄悄看了看两对正聊得欢的长辈,在桌子下面把手伸过去,摸李梅的手。

乡里的粮站放出了消息,几天以后要开秤了。

那些急等用钱的人家摩拳擦掌,准备在开秤的第一天就把粮食拉去卖。

张大富决定也在这一天把粮食拉去卖,只是2万多斤,如果用自己的马车去卖,要卖好几天。反正已经丰收了,也不差这两个钱了。张大富雇了村里的大胶轮(拖拉机),头一天晚上就找来了几个大小伙子,帮忙装上了车。

第二天凌晨,天上的星星还亮着,就把大胶轮的司机和几个小伙子请来吃了一顿早饭,挤进胶轮的驾驶楼。司机启动马达,胶轮带着粮食和丰收的喜悦向乡里的粮站开去。

他们以为自己去得很早,没想到到了粮站,已经排出去几百米远了。

既然来了就不着急,反正坐在胶轮的驾驶楼里,也比他们在马车上暖和。天还太早,停了好长时间,前面的车辆才开始动,证明粮站开始收粮。后来有空的马车从粮站里出来,往各个方向去。大壮受了爹的命令,跑过去截住一辆马车,问苞米价。

那人叹了口气:“哎,比去年贱了快一半了。

“啊?到底多少钱?”大壮一听,心里一沉,赶紧追问。

那是一个戴着狗皮帽子,两个长长的帽耳系在下巴处,只露出了两只眼睛、一个通红的鼻头和一张嘴,上嘴唇的胡子上还结着一层霜的老头。

他说:“我去年拉了15麻袋的粮食来卖,今年丰收了,我拉了25麻袋的粮食来卖,卖的钱竟然比去年就多了几十块!”

“大爷,您倒是说清楚多少钱一斤呀?”

“我卖了三等粮,4毛2一斤。比去年贱了2毛6。那老头甩了一下鞭子,马车便往前走了。他最后扔下这句话。

大壮的旁边又有马车过去,有的是空的,有的还装着粮食。那装了粮食的,无非是想着等等价再卖,要么就是寻个能卖高价的地方去了。

大壮回来,拉开驾驶楼的门。

“什么价呀?”张大富急切地问。

大壮钻进来,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不回答。

“你个兔崽子,你聋了?”张大富已经观察到儿子的脸色不好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三等粮4毛2,二等粮4毛4。”大壮说得有气无力,但是驾驶楼里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开拖拉机的司机忍不住骂了一声:“他娘的,这地没法种了。欠收了粮贵了;丰收了粮贱了!”

张大富颓然地坐在驾驶楼的车座子上。他心里计算着承包的30亩地,扣除成本还能剩多少?他算来算去也算不明白,就对大壮说:“来,你算算,今年这些地咱能赚多少?”

张大富给了大壮几个数据:一亩地,承包税120、种子20,化肥50,30亩地是多少钱?修车修犁,贷款的利息,人用马嚼的,就不往里算成本了,越算越高。收入,按照一斤4毛4(张大富家去年的粮食划的是二等,今年的粮食上的比去年还好,他相信还应该划二等。),22000斤能卖多少钱?收入减去成本,还能剩多少。

最后大壮得出了一个数字,告诉他爹:“今年咱家的地,把这些费用都减去,最后还能剩不到3000块钱。”

张大富听了,没说话,眉头却拧成了两个疙瘩。

司机在抽着烟卷。张大富把随身带的一杆老烟袋点着,驾驶室里便烟雾缭绕。来帮忙的几个小伙子讨论着今年的收成。

大壮咳了两声,问他爹:“爹,咱还卖不卖啊?他们有的拉着粮食回去了,肯定是找能卖的贵的地方去了。”

张大富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袋,一口接一口地吐着浓浓的烟雾。他不回答。

“爹,要不咱也回去,把粮食卸了,等等价再说,反正离过年还远着呢。”

张大富看了看儿子那稚嫩的脸,似乎想摇头,但是头又没动。他在盘算着,这大胶轮雇都雇来了,再拉回去,把粮食卸到场院里,等着涨价。涨了价自然好,要是掉了价呢?关键是过些日子,信贷员又该催贷款了。

最后张大富决定,既然来了,就卖了吧。

排到了张大富的胶轮车,粮站的工作人员用粮签子插进几个麻袋里,把里面的粮食从粮签子的细管里流出一些,淌在一个盆里,然后端着进了粮站。张大富爷俩赶紧跟在后面,想看看划几等粮。

粮食拿到了粮站的化验室,几分钟以后,工作人员有气无力地说:“三等。”

“哎,怎么会是三等?我去年的粮食还不如今年的好,都是二等呀!”张大富很惊讶,又有些生气,便大声地嚷嚷。

工作人员头也不抬,仍然是那种冷冷的口吻:“今年各地大丰收,我们不光看容重,还看水分和品质。”

张大富一下子就像霜打了的茄子,他坐在粮站旁边的一个空凳子上。陆续有人来划等,他看到很多人都划了三等,而很多人都对自己划了三等很不满意,但是也有很多人都同意卖掉。

大胶轮往村里回的时候,跑得飞快,因为车上沉重的粮食已经变成张大富怀里的一沓人民币。

这钱的数额,乍一听,似乎张大富发了财。其实对于他来说,今年的丰收毫无意义。

胶轮车走了一路,车里所有人都不说话,他们的心情就像天一样,阴沉沉的。

张大富爷俩各自在心里想一个共同的问题,彩礼钱。

按照惯例,司机和帮忙的小伙子是要到张大富家吃晚饭的。

但是司机说啥也不去吃,他心里也难过。他家的粮食还堆在场院里,还不知道该不该去卖。一年前买的大胶轮还欠着饥荒呢。

爷俩领着小伙子们走进院子里,大壮娘穿着厚厚的大棉袄,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。她应该是听到了村口传来的大胶轮的声音,知道他们回来了。

一见张大富走进院里,大壮娘张开嘴就要问卖的什么价。可话没出口,先看到大壮爹脸拉得老长,大壮蔫蔫地跟在后面,低着头,便招呼几个小伙子进屋。

一桌丰盛的晚饭摆在了桌上。黝黑的瓷酒壶里面倒满了酒,在一只大海碗里的开水里烫着。

“司机呢?”大壮娘问大壮。

“粮食价格不好,他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,说啥也不来,开车回家了。”

“价好不好的,也得吃饭。”大壮娘嘟囔了一句,轻轻地在张大富的肩上拍了拍,然后起了身,:“我去叫他,冷了一天了,总得让孩子吃口热乎的。”

大壮娘出门了,此时天已经黑了,地面却白得亮眼,那是雪花在地上铺了一层白毛毯。

张大富倒了一盅酒,摆在了他供的那个瓦罐旁边。

这次他没说土神赐我丰收吧,就转身回来,坐在桌前,看看大壮,又看看来帮忙的几个后辈,喃喃地念叨了一句:“又白干一年。”

没用几天,媒人就登门了。他带过来李梅爹的话。两个孩子不合适,就算了吧。

两个孩子不合适,其实这只是一句表面上的托词。关键是今年粮食贱,卖不上价,自然彩礼钱就没有。女方的父母不愿意再等了。至于李梅的意见,大壮相信她至今还是喜欢自己的。李梅手里还有自己送给她的一个信物,不把这个信物还给自己,就表示她的心还在自己这里。

然而过了些日子,大壮得到了一个消息,乡里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去找过李梅,后来还托媒人去提亲。大壮还听说,李梅并不同意。

这个冬天格外冷,雪也格外大。对于农事来说,冬天越冷雪越大,预示着来年的庄稼会丰收。

万事通说,来年的苞米价格还会继续掉。大家一听,一笑了事。来年还远着呢,到时候再说吧。

有一天夜里,张大富肚子疼得睡不着,索性穿上棉袄棉裤,借着满地的雪光,来到场院里。他看着脱完苞米粒的大堆苞米芯发呆。他在想:我把这一身的老骨头都交给了你们,我把一辈子的心血都交给了你们,我身上现在啥也没有了……

张大富在大壮娘的催促下,到乡里的卫生所看了病。大夫建议张大富到县里的人民医院去,那里有好的仪器。

张大富抓了几副草药就回来了。吃了这几副药,肚子疼的症状居然缓解了不少,张大富也就没再到县医院去。

这一整个冬天,大壮都没有再约李梅。给不起彩礼,就不能老是缠着人家,这是大壮的心理想法。可是自己真的喜欢她,自己对她还抱有着希望。

过年了,除夕夜里,按照惯例,张大富两口子煮了饺子,人不吃,先供在瓦罐旁边。老两口跪下磕头之前,张大富喊大壮也来祭拜。

大壮站在旁边不动,他说:“爹,娘,过了年我不想种地了,我想出去打工。”

一句话惊得大壮爹娘张着嘴说不出话来。

出门打工,对于这个村子的人来说,谁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们一辈子都离不开土地,都在土里刨食。至于改变生活现状,他们从没想过:除了种地,还能有别的办法?

大壮要到外省打工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。老人们认为,地里都挣不来钱,出门打工?哪有那么容易的事?年轻人中,有的心头痒一阵,也就过去了。

大壮忍不住把要出门打工的消息告诉了李梅。他希望在出远门之前,李梅能来见见自己。他希望李梅亲口对他说:“大壮,我愿意等你回来。”

走的这一天,大壮扛着一个大行李卷,一只手提着一个小行李包,往附近的一个小火车站走去。半路上经过李梅的村子,她就等在路口。

大壮远远就认出了她,立刻欢喜起来。

“你要出远门?”李梅走过来,接过他的小行李包背上。

“嗯,我要挣钱去。”

然后两个人都没有了话。大壮有几次回过头来,看着李梅的脸,想对她说几句什么。但是他觉得气氛不对,她脸上冷得似乎结了冰。

一路上两个人又各说了一句话。

“到了外边,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“你也照顾好自己。”

到了车站,几乎看不到等车的人。大家还都在家里过年,他们没想过出门。

李梅把包还给了大壮,看着大壮进了站。

大壮走到一个拐弯处的时候回过头来看,李梅还站在那里。他便把手里提的包放在地上,空出一只手来,举起扬了扬。

李梅也扬了扬手。

李梅穿一件花布棉袄,一根大辫子就在胸前晃悠。她扬手的时候,脸上的神情很复杂,大壮一直猜了好几年。

在火车上,大壮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的时候,带出来一个红布包掉在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这个红布包大壮太熟悉了。

他颤抖着手捡起来,打开,里面是一只玉镯子,刚刚摔成了两半。

这个玉镯子是他奶奶传给大壮娘的。后来大壮娘便把这个玉镯子交给儿子,让儿子给了李梅。

李梅平时不敢戴在手腕上。因为彩礼的问题还没有解决,她爹见了会不高兴。

李梅爹让媒人退了亲,李梅并没有把玉镯还给大壮,她心里有大壮的位置。

现在,又过去好长时间了,人的想法也会变,尤其是在外力的作用下。在大壮出门打工的时候,李梅悄悄把玉镯放在了大壮的包里。这里面含的意思,大壮自然清楚。

后来大壮到了南方的一个省,找了个赚钱的活。他能吃苦、很卖力,人也灵通,什么活一学就会。

第一个月的工钱,他只留了很少的一部分生活费,其余的全都寄回了家。他还写了一封信,催促爹到县人民医院去检查身体。

半年以后,大壮涨了工资,他写信告诉了爹娘这个消息。爹娘也在回信里嘱咐了他很多话。另外告诉他一件事,李梅嫁给了乡里一个有钱的人家。她出嫁那天,手腕上戴着一个大金镯子,羡慕得村里的姑娘媳妇都把嘴咂出了声。

大壮得到了这个消息很难过。他把那个红布包又拿出来,打开,里面的两个半截玉镯依然晶莹剔透,断裂处参差不齐,但并没有掉碴儿。

他使劲把两半拼在一起,那条裂痕在两手用力的情况下居然消失了,就好像没有摔坏过。他轻轻地、小心地把玉镯放在红布上。可两手刚刚松开,玉镯又裂成了两半。

大壮叹了口气,把玉镯重新包了包,放在了一个旧纸盒的最底层。

他躺在床上睡不着,脑袋里乱糟糟的。爹还在按时给瓦罐上香吗?应该会吧?爹是个有“信仰”的人,他给自己在心头立了一个神。

翻了个身,他听到外面下雨了,起来关窗户。雨水打在昏黄路灯下面的地面上,溅起水花。他想起了千里之外的老家,每到下雨便能闻到泥土的清香。在这里完全没有这种味道,只有水泥地上蒸腾起的气息,堵在胸口,让人呼吸不顺。

他觉得离土地太远了。

他重新躺回床上,想了很多,爹的瓦罐,娘的铡猪草的刀,爹捂着肚子佝偻的身影,娘肩膀疼时痛苦的表情,还有他们日益生长的白发……一切都乱糟糟的,像一根根丝线,胡乱缠裹在自己的思绪上。

大壮很烦躁,他想着明天要继续上班。睡好了觉才有精神。他还想着劝爹,来年把地租出去。爹娘的身体都已经被土地掏空了。

可这话该怎么说给爹听?他要好好想想。

外面的雨停了,大壮起来开窗,一股凉风进来。他觉得胸口不再那么闷了。

最后编辑于
©著作权归作者所有,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
【社区内容提示】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,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。
平台声明:文章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由作者上传并发布,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,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,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禁止转载,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。

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