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糖铺总飘着甜腻的香。薇薇攥着皱巴巴的五毛钱,踮起脚尖,手指刚刚够到玻璃罐里的橘子糖。糖纸是透明的,裹着琥珀色的糖块,在冬日的阳光下像裹着一小块凝固的蜂蜜。
"薇薇!"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向东扒在糖铺的门框上,鼻尖冻得通红,棉袄领口沾着未化的雪粒,"王婆婆家的梅花开了!"
薇薇小心地把橘子糖揣进兜里,糖纸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们踩着薄雪往巷尾跑,棉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王婆婆的院子里,那棵老梅树歪着枝桠,红梅映着白雪,像是宣纸上晕开的朱砂。向东突然蹲下来,从棉袄兜里掏出一颗糖:"给你,葡萄味的。"糖纸是深紫色的,边缘有些磨损,像被揉皱的晚霞。
那是1992年的冬天,薇薇八岁,向东九岁。
向东跟着爹娘去南方那天,雪下得特别大。薇薇跑过整条巷子,辫子都散了,终于在车站追上了他们。她塞给向东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全是她攒的糖纸——透明的橘子糖纸、紫色的葡萄糖纸,还有几张罕见的粉色草莓糖纸。"回来时给我带海边的贝壳。"她踮起脚想碰他的肩膀,却只碰到冰冷的车玻璃。向东从车窗递出最后一张糖纸,深紫色的,带着他手心的温度。
糖铺关了的那年,薇薇十六岁。王婆婆的梅树被台风刮倒时,她正在准备高考。那些糖纸都夹在旧课本里,随着时间慢慢褪色。二十岁整理大学行李时,一张泛白的糖纸从字典里滑落——是向东走前塞给她的,葡萄色褪成了浅紫,边角磨得毛糙,却依然能闻到淡淡的甜味。
上个月的同学群里突然热闹起来,有人说向东要回来了。薇薇盯着手机屏幕,拇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,最终只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班长组织聚会那天,寒流刚过,火锅店的玻璃上凝着水珠。薇薇在门口跺掉靴子上的雪,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穿灰色大衣的背影。
"薇薇。"他转过身,眼角有了细纹,鬓角竟夹杂着几丝白发,但笑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模样。他推过来一个精致的木盒:"说好的贝壳。"
木盒里是个玻璃罐,装满各种颜色的糖纸——透明的、紫色的、蓝色的,还有一张粉色的,用细麻绳系着一枚小小的贝壳。贝壳内侧泛着珍珠光泽,像是被海水打磨了千万年。
"我每年都攒一些,"向东的声音有些哑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罐,"想着回来时......"
火锅的热气在薇薇的镜片上凝结成雾。她低头从裤兜里摸出什么——是今早路过便利店买的橘子糖,透明的糖纸在掌心发烫,像是裹着二十多年前那小块阳光。
"你现在......"两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笑了。向东示意她先说。
"我在图书馆工作,就咱们小时候常去的那家。"薇薇把糖纸放回口袋,"你呢?南方怎么样?"
向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:"开了家小公司,做进出口贸易。"他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,"去年离了。"
服务员端来鸳鸯锅,红白汤底翻滚着隔开两人之间的空气。薇薇注意到向东拿筷子的姿势变了,小时候他总喜欢把筷子攥得很靠下。
"记得咱们班那个总欺负人的大胖吗?"向东突然说,"他现在是健身教练。"
薇薇笑起来,夹了片肥牛在清汤里涮:"他当年抢过你的糖。"
"你还替我咬过他。"向东眼睛亮起来,"那时候你真凶。"
他们聊着同学的近况,聊着巷子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,聊着王婆婆去世前把院子改成了幼儿园。但谁都没提那个装满糖纸的玻璃罐,也没问对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。
"那个粉色糖纸,"薇薇突然指着玻璃罐,"不是我给你的。"
向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,隔壁桌传来哄笑声。
"是我女儿的。"他最终说,"她五岁了,叫小雨。"
薇薇点点头,把一片煮老的娃娃菜夹到碗里。她想起那张粉色糖纸上的日期——2010年,远早于向东女儿的出生时间。
聚会结束已是深夜。雪又下了起来,在路灯下像纷飞的糖纸。向东坚持送她回家,两人并肩走着,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"薇薇,"在巷子口,向东突然站住,"其实我......"
她的手机响了。是图书馆的同事,说明天早会要提前。挂掉电话后,向东只是笑了笑:"快回去吧,天冷。"
薇薇把手伸进口袋,那张新买的橘子糖纸已经和旧的那张粘在了一起。她看着向东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,灰色大衣像一块慢慢融化的糖。
第二天清晨,薇薇在图书馆整理新到的画册时,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张粘在一起的糖纸——新的那张透明光亮,旧的那张泛黄发脆,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时,它们同样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