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宁——不愁木

【原创首发,文责自负】

她十七岁时,终于确认了自己并非父母亲生的事实。

其实自她三四岁起,她便意识到一种现象,若看到她只是一个人,周围人便会明目张胆地指着她说,这就是张家捡的那个丫头吧?都这么大了呀。年纪大的还会充满悲悯道,可怜,听说被扔的时候还没满月,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,这辈子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自己的娘。但也有人说,张家富裕,她走运了,一辈子吃喝不愁,跟着亲生爹娘未必能过这么好呢。

那时的她眨巴着小眼睛看着他们,听着,边听边不时低下头摆弄娘亲给她做的风车,那是一个纸做的风车,五颜六色的,是娘亲自己一笔一笔涂上的色彩,迎着风会呼啦啦转动起来,她很喜欢,天天拿在手里玩。那些嚼舌根的人以为她小,听不懂,所以说话时并不避着她。可她虽不懂,却能记住,“捡来的”“被扔”这些词语,在某些寂静的时刻就会在她脑海里翻滚,后来长大了,她也就慢慢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
她开始想,难怪自己和爹娘长得不像。爹爹剑眉星目,挺拔魁梧。弟弟和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因此,村里的那些姨姨姐姐都特别稀罕他,争着逗他玩。娘亲皮肤白皙,个头高挑,如果自己像她,那必定会是个大美女,而非现在这样,皮肤黄白,身形瘦小。

总之,一家四口,数她最丑。

五岁时,她萌萌地问娘亲,娘,为什么有人说我是你捡的呀?

彼时娘亲正在给弟弟换尿布,闻言脸色大变,呵斥她,别听他们胡说!

看娘亲那么生气,她就放了心,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,娘亲应该不会这么气吧,何况娘亲对自己这么好,才不会是假的娘亲呢。

她记得自己认识的第一个字就是娘亲教的,当时她用石头在地上画了一横,然后告诉她,这是“一”,又画了两横,说这是“二”,再画三横,说是三……娘亲给她洗澡时会皱着眉,说,怎么一直这么瘦啊,是不是得去看看郎中。娘亲还喜欢拉着她的小手在巷子里散步,巷子里有很多野花,娘亲很喜欢它们,经常会蹲下身来指给她看。娘亲她知道很多花的名字,她说,大喇叭一样的叫牵牛花,满树只有米粒大小的紫花,却一片叶子也没有的叫紫荆,地上这种春天开的,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的小蓝花叫,落枝蓝。

她觉得娘亲好厉害呀,居然知道这么多。


十二岁时,她又听到关于自己身世的传言。那一阵子她好几天都不愿意说话,娘亲以为她病了,急忙带她去看了郎中,可郎中说这孩子没什么病,就是心事太重了。也没给开药。回到家娘亲问她到底怎么了,她终于哭出声来,抽抽噎噎道,我是不是真不是你们生的?

爹爹说,外人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,你就是我们的孩子,这是千真万确的。

但她从爹爹那略微躲闪的眼神里明白了,真相并非如此。

她将自己锁在屋里,任凭娘亲怎么拍打门窗,也不开门。

她觉得自己的天塌了,自己住了真么多年的家,居然不是自己的。自己的家人,也不是自己的。

后来弟弟敲门了,弟弟说,姐,出来吧,娘很着急。

她到底还是出去了。

她很疼爱自己的弟弟。弟弟比她小两岁,第一次见面时她也只是一个小娃娃,娘亲躺在床上朝她招手,云儿过来,看看弟弟。

她慢慢走过去,可是却没看弟弟,而是扑到了娘亲的怀里。

她不理解什么是生孩子,她只感觉,娘亲好像是生病了,要不她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,而且还一直躺在床上。

弟弟脸上皱巴巴的,脑袋还尖尖的,一点也不好看,太丑了。

祖父祖母好像怕她会不小心碰到自己的小孙子,见到她靠近时,便会很戒备的样子,还不许她碰,只赶她去旁边玩。但娘亲却不会那样,她只会说,云儿,来,拉拉弟弟的小手手。

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弟弟的手指,弟弟居然松开拳头一下就握住了,很紧很紧,她想要抽出,却抽不出来,她惊讶地转头看向娘亲,意思是,他的力气怎么这么大?娘亲笑了,说,你小时候劲也很大哦。她笑了,她觉得这个小弟弟还是很好玩的。

从那以后她便开始喜欢自己这个弟弟。她会把他抱在自己的腿上坐着,唱歌给他听。她会给他喂饭,喂完了还用打湿的毛巾给他擦嘴巴。弟弟学走路时,她跑到弟弟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,拍几下巴掌,然后张开手臂,喊他,弟弟,来。弟弟就一步一摇地开始朝她慢慢移动,后来不敢走了,一心想要蹲下,屁股像被人拽住一样使劲往后撅着,她连忙站起来,跑上前,一把把他抱在怀里。她还学着娘亲的样子牵着弟弟去小巷子里玩,告诉他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树。有时她在前面跑,弟弟在后面追,咯咯的笑声溢出小巷,传了很远很远。

爹娘看着他们,满脸都是欣慰。

一家四口,岁月静好。

弟弟四岁时,也去了学堂,姐弟俩每天手拉手走在路上,一蹦一跳的,特别开心。

好朋友曾跟她说,我弟弟好烦啊,天天跟我抢东西。

她很惊讶,因为弟弟从来没跟她抢过。

她隐隐有种感觉,她在弟弟眼里好像并非姐姐而是妹妹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比他矮一些的缘故。

有一次下过暴雨后,有一段路积了很深的水,弟弟居然蹲下身来,示意她趴到到他的背上。她很惊讶。她比他大三岁,虽然自己瘦得像个豆芽菜,而弟弟壮得却如一头小牛犊,她也不愿意失了姐姐的身份,所以她坚决没同意。正争执时,爹爹来了,爹爹把他们全部抱在怀里,然后走过了那段路,他们都好开心好开心。

弟弟这么关心自己,她得有个当姐姐的样,自然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了。

后来,弟弟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棵树苗,小小的,树干发白,叶子心形,看着像杨树,但却开黄色唇形小花,结黑色的果子。弟弟将其放在她的房间,说,姐姐,心情不好时就看看这树,它叫不愁木,听说它可以解忧呢。

她问弟弟,树从哪找来的?

弟弟说,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哥哥给的,他好像神仙一般,说我们家有人会需要这树。

解忧,她自然是不信的,但弟弟能编这样的故事骗自己,也是用心良苦。

她便真的天天都去看一眼那树,居然觉得好像真有效果,心情确实变好了。


可是那一天,她走在路上时,听到后面有很重的脚步声一直跟着自己。她回头,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男人,那男人真可怕,满脸横肉不说,上面还有一条恐怖的疤。

那个男人见她停住也停下来了,然后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,最后目光定格在她脸上,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。她感觉浑身充满寒意,赶紧跑了。

再后来,她又遇到过那个男的几次,他还是会看她,但从来没跟她说过话。但让她惊恐万分的是,有一次,她刚出家门就看到那个男人在家前面的那条巷子里等着。

他居然跟踪她一直到了家里。

她吓得跑回家喊爹爹,爹爹得知后让她在屋里待着哪也别去,然后他自己走到了巷子里。

她不知道爹爹跟那个人说了什么,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她都没有再遇到那个人。

她问好朋友,如果,我是说如果,我不是我,该怎么办?

好朋友糊涂了,摸摸她的头,你没事吧?什么叫你不是你?

嗯,就是,我不是张彩云。

她特意强调了“张”这个字。

你不是张彩云你还能是孙彩云啊?来,伸右手。

她一脸疑问地将手伸出,好朋友抓过来,指着她手指上的一个痣说,你就是张彩云,痣还在这呢。

眼看好朋友好像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,她很苦恼,但也没继续这个话题。

她自己想过如果自己不是张彩云会发生哪些事。首先,自己很可能会一夜之间失去爹娘的疼爱,会不能再见到可爱的弟弟,生活也一定会成为问题。

安安稳稳活了十几年,她不想那些担心的事成真。

可是,这一天,放学路上,一个同窗追上她跟她说,昨天我听我爹跟我娘说,有人把你爹给告了,说他把别人的闺女拐走了,你爹到底拐了谁啊?

爹爹怎么可能会拐别人的闺女呢?她才不信。她连忙追问,是谁告的?同窗说,好像是刘家村的一个人。

那个刀疤脸就是刘家村的人,她曾悄悄打听过。

她知道刀疤脸十几年前有过一个老婆,据他说,他老婆带着孩子跟野男人跑了。

那个孩子,会不会就是自己?

那自己的亲娘,又在哪里?

弟弟看着她着急的样子,安慰她,姐,回家再说,爹一定没事的。

到了家,爹爹并不在家,娘亲说,爹爹去外地进货去了。

晚上,她问娘亲,爹爹是不是被人告了?

娘亲正在纳鞋垫,听她这么说停了下来,你听谁说的?

爹爹真被人告啦?

嗯。

因为什么呀?

生意上的事。

什么生意上的事?

你不懂,你爹生意做得大,得罪人很正常,你和弟弟不用管,好好念你们的书。

娘亲将鞋垫收好,叮嘱她早些睡,帮她吹熄了灯,便回房了。

可是那夜她做了一个梦,梦见那个刀疤脸在她家大门口叫嚣,张彩云,我才是你老子,你赶紧跟我回家去。

她惊醒,害怕得在黑夜里默默流着泪。

她每天依然正常上学堂,但精神却没办法集中了。

放学时她也脚步匆匆,虽然弟弟跟自己在一起,但她也担心,担心那个刀疤脸再次出现。

但是那个刀疤脸死了。

听到刘老四以很诡异的样子倒毙于石板桥上时,她很震惊,但隐隐也有些庆幸,她觉得终于不会再有人打扰她的安稳生活了。

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亲,她已经不想再思考了,于她来说,她的家人就只有爹爹,娘亲,以及弟弟。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,她也是张家人。

很久之前,娘亲曾跟她说,不要去西河那边玩,那河里有块大石头,听说很怪。

但她其实很想去。

她曾偷偷邀请好朋友同去,但好朋友却说,我可不去,那个孤石会说话,有可能还会吃人呢。

真的假的?你听谁说的呀?

你呀。

我?

对呀。

怎么可能?

怎么不可能,那年我拉你跟我一起去割猪草,咱俩去西河玩水时,你说你听到孤石发出了声音,但我却没听到,我记得你说那个孤石说自己饿了,你还扔了一把草给它吃呢。你不记得啦?

她疑惑地摇摇头,说,我一点印象也没有。

好朋友叹了口气,说,不记得就不记得吧,也没什么,你一定是听错了。

那你跟我去。

不去。

为什么?

我害怕呀。

你不是说我是听错了吗?

那我也害怕呀,万一你不是听错了呢。

……

那天她还是拉着好朋友去了西河边,路在西河上的石板桥时,她心里突然不想走了,听了下了,然后她就感觉有一阵风环抱住了她,那风很温柔很温柔,特别像娘亲的怀抱。


几年后的春末夏初,她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在集市上逛,看到一个卖兔子的小摊,一长排的笼子里挤了许多巴掌大的小兔,有白的,有灰的,还有花的。笼子前围了很多大人和小孩,孩子们一个个开心地用手里的草叶逗着小兔子们。她对小动物兴趣不大,但自己的两个孩子却走不动道了,她只好让他们在兔笼旁蹲下来看一会儿。忽然,一个不经意间,一只缩在最边上的小兔子吸引了她的目光,那只兔子很瘦很瘦,皮毛也没有那么干净,她不由自主就指着那只兔子对老板说,我要这只。跟她确认后的小贩开心极了,连忙将它拎出来说,你真是好眼光,别看它瘦,它……她无心听小贩说其他的,只是目光一直盯着那兔子,小贩提着兔子耳朵递给她时,她像是怕兔子耳朵会被拽疼了一样,连忙探身上前用双手接住,然后轻轻抱在怀里。小兔子抬头看她,鼻子一动一动的,像是在闻她身上的气味,过了好一会儿,将头埋在了她的臂弯里,很安静很安静。

她摸着它后背上的毛,轻声道,回家啦。

她的眼里突然就蓄满了泪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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