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早饭
那之后,陈建国每天给何春红带早饭。
有时候是一个包子,有时候是一个茶叶蛋,有时候是一杯豆浆。都是食堂里有的东西,但他总是提前二十分钟到,排队买好,用塑料袋装了放在她工位上。每天换一样,包子、茶叶蛋、豆浆、馒头,轮着来。
何春红从一开始的别扭,到后来的习惯,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。
她坐在质检岗上,吃着陈建国买的早饭,心里算了一笔账。一个包子五毛,一个茶叶蛋五毛,一杯豆浆三毛。加起来一块出头。一个月三十块左右。陈建国工资八百五,三十块占他月收入的百分之三点五。不多,但也不小。
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。
有一天早上,她故意去得特别早。车间里只有几个上早班的人在走动,灯管还没全亮,半边明半边暗。她远远看见陈建国站在食堂窗口前面,手里攥着饭票,踮着脚往里看。他买了一个菜包,一个茶叶蛋,又跟打饭的阿姨多要了一勺咸菜,小塑料袋扎好,拎着往质检岗走。
他走到工位前,发现何春红已经坐在那里了,愣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这么早?”
何春红看着他手里的袋子,笑了一下。
“陈哥,你天天给我买早饭,我怎么好意思。”
陈建国把袋子放下,手在工装上蹭了蹭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
“没多少钱。”
“你工资也不高。”
“我一个人,花不了多少。”
何春红低下头,从袋子里把包子拿出来,咬了一口。菜馅的,青菜和香菇,味道很淡,但热乎。
“陈哥,”她嘴里嚼着包子,声音含含糊糊的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陈建国站在旁边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你是我们线上的,出了事,我该管。”
这话他说过一遍了。何春红听出来,他只会说这一句。
她心里想:这个人连撒谎都不会。他要是说“我喜欢你”,我倒要防着点。他说“我该管”,那就是真的想管。
老实人的好,不要白不要。
但她嘴上说:“陈哥,你这样,别人会误会的。”
陈建国愣了一下,脸微微红了。
“误会什么?”
何春红没回答。她把包子吃完,把塑料袋叠好,放在台面上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陈建国。
“没什么。谢谢你。”
陈建国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那之后,陈建国还是每天带早饭。何春红没再问为什么,也没再说什么“别人会误会”。她安安静静地吃,安安静静地干活。有时候陈建国来了,她抬头笑一下,有时候不笑,只是点点头。
她学会了把握分寸。太热络了,他会起疑;太冷淡了,他会退缩。她刚刚好,让他觉得自己的付出被看见了,又让他觉得她没有在利用他。
其实就是在利用他。但她藏得很好。
一个月后,何春红的工资发下来了。四百二,比之前少了三十,因为调岗之后基本工资降了。她把钱收好,该寄的寄,该留的留。
那天中午,她在食堂把陈建国叫住了。
“陈哥,你等一下。”
陈建国端着饭盒停下来。
何春红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十块的,递过去。
“这一个月早饭钱。”
陈建国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何春红把钱塞到他手里,“你也不容易。我一个人吃你的喝你的,算什么。”
陈建国攥着那三张十块钱,站在那里。
“春红,你别……”
“陈哥,你对我好,我知道。”何春红看着他,语气很平,“但我不能白吃你的。你要是真想帮我,以后别买早饭了。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,攒着点。”
陈建国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钱。三十块,皱巴巴的,还带着体温。他把钱折好,塞进口袋。
“那……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何春红看着他的背影,蓝色的工装,宽厚的肩膀,走路有点外八字。她心里想的是:这三张十块,他会收,因为他老实。但收了之后,他反而会更想对我好。
果然,第二天早上,她工位上还是放着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是一杯豆浆,一个茶叶蛋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:钱收下了,早饭照旧。
何春红把纸条折好,塞进口袋。嘴角翘了一下。
她对自己说:你看,老实人就是这样。你给他钱,他觉得你懂事。你不要他东西,他反而更想给。
她把豆浆喝了。温的,甜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流水线一块板接一块板,永不停歇。何春红每天早上吃着陈建国带的早饭,中午在食堂跟阿霞一起吃饭,下午在质检岗上看电路板。手上的伤慢慢不疼了,伤口结了疤,疤又慢慢淡了。
她开始习惯这种日子。习惯有人给她带早饭,习惯有人在她工位旁边站一会儿,习惯有人问她“手还疼不疼”。
习惯被人惦记。
她有时候会想起刘建军。想起铁皮房,想起那碗凉虾,想起八块七。但想得越来越少。那个传呼机号她还留着,压在枕头套最底下,但她没有再呼过。
有一天,阿霞在宿舍里跟她说:“春红,你知道吗,厂里要分一批夫妻房。两个人一间,带厨房厕所。比咱们这八人间强多了。”
何春红正在叠衣服,手停了一下。
“夫妻房?”
“嗯。结了婚的才能申请。我听说下个月开始报名。”
何春红把衣服叠好,放在床上。
“那得先结婚才行。”
阿霞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跟陈班长……你俩不是走得挺近的吗?”
何春红没说话。她把衣服收进塑料衣柜,关上门。
那天晚上,何春红回到铁皮房,坐在床上。
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锈迹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把房间收拾了一遍。地扫了,桌子擦了,衣服叠了。她把枕头套里的东西全倒出来:存折,八块七。陈建国给的那些零钱,一百八十三块。那张传呼机号的纸片。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。那枚五毛硬币。那张缺角的一块钱。还有那支口红。
她把口红拿起来,拧开,对着镜子涂了一点。嘴唇红红的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想起那天在食堂,陈建国给她夹红烧肉时手抖的样子。想起他每天踮着脚在食堂窗口买早饭的样子。想起他站在走廊上,攥着排班表,脸憋得通红却只说出一句“我该管”的样子。
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,陈建国的塑料袋照旧出现在工位上。何春红吃完早饭,把塑料袋叠好,放在台面上。然后她去了车间办公室。
门开着,陈建国在里面看排班表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陈哥。”
陈建国抬头。
“春红?有事?”
何春红靠着门框,手里拿着一杯水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“陈哥,你今年多大了?”
陈建国愣了一下。
“三十二。”
“家里人不催你?”
陈建国搓了搓手。
“催过。催有什么用。”
何春红又喝了一口水。
“也是。你一个人在厂里,也没个照应。”
陈建国没接话。他低下头继续看排班表,但何春红注意到他手里的笔没动。
“我昨天听阿霞说,厂里要分夫妻房。”她语气很随意,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,“两个人一间,带厨房厕所。挺好的。”
陈建国抬起头。
“嗯……我也听说了。”
“你工龄够了吧?”
“够了。”
何春红把水喝完,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那你不申请?”
陈建国看着她。
“我一个人申请不了。”
何春红没说话。她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,转身要走。
“春红。”
她停下来。
陈建国站起来,手里的笔还攥着。他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,又动了动。
“我……我能申请吗?”
何春红回过头。
“你问我?”
陈建国的脸一点点红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子上的排班表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。他攥着笔,指节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想跟你一起申请。”
何春红看着他。他的头低着,脸红到了耳朵根。他不敢看她,像做错了事的小孩。
她心里笑了一下。
这个人,连求婚都不会。问得像个申请表格。
但她嘴上说:“陈哥,你让我想想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出办公室,走过走廊,走到车间的窗户边上。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她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五毛硬币,在手指间翻了一圈。
她对自己说:何春红,你什么都没有,只有这双手,这张脸,和这条命。
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