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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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位新招了几名大学生,听说还有2名研究生,老员工们欢呼雀跃,这下可好,有人干活了。

学生们来报到那一天,老员工都从办公室里伸着脖子往外看,3名女生,1名男生。女生杨柳细腰,花枝招展,男生鼻梁上架着小眼镜,一副文弱书生样。

“唉,没戏了。”老吴摇摇头,走进了综合办。

“怎么了吴姐?”正在赶调研报告的李丽从电脑前抬起了头。

“盼了几年,县里终于给指标招大学生,没想到招的,女孩弱不禁风,男孩文质彬彬,他们能下田去搞调查?”老吴说着又叹了一口气。

“他们来了?哈哈,来了一批文化人,以后我就不用再趴在电脑前敲敲敲了。我去找局长,让他安排一个搞文秘的。”李丽说着就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,也不管老吴还在那里叹气,一个箭步跨出了办公室门。

老吴他们的大办公室,叫种植业管理科,内里分粮作室、经作室、土肥室、植保室、综合办。李丽是副科长,分管综合办。老吴是植保室主任,植保室还有一男一女,男的叫赵勇,春节期间饮酒骑摩托车摔断了腿,至今还在家休养。女的叫杨娜,是官太太,只能守办公室,从来不下乡。老吴虽是主任,其实干活的就她自己。

植保室职责第一项就是:负责本行政区域内农业植物病虫害监测预报工作。具体负责农业植物病虫田间系统调查,害虫物理、化学监测和室内饲养观察,病害室内培养观测,病虫田间诊断,收集整理各类调查资料,发布病虫情预报信息等工作。这就意味着要经常下田间搞调查,得能吃苦。

而综合办就是负责将各个分室的材料、工作汇总上报或下发。

植保室挨着综合办。

“搞定了。”不到10分钟,李丽笑容满面地回来了。

“啥搞定了?”老吴慢不经心地问。

“学生啊,局长答应给我们种植业科2名,一男一女,男孩还是农大研究生毕业的,这下好了。”

“好个屁,他们哪个能下田?想当年我分到植保室,裤子挽起来就能下田,袖子撸起来就能逮虫。我还有两年就退休了,后继无人啊!”老吴一脸的无奈。

老吴是八十年代末毕业的中专生,虽然学的是农学专业,但因为长得壮实,又泼辣大胆,就被分配到了植保室。后来植保室也来过几个人,都因为吃不了苦,想法设法调走了。只有老吴,从出学校门一直在植保室,一呆就是三十多年,用她自己的话说,别人简历一两篇,她的简历只有两行。当然,老吴因为工作责任心强,又吃苦耐劳,荣誉也得了不少,劳动模范、先进工作者、生产标兵、首席员工等等,这也是她引以为骄傲的地方。

“吴姐,光凭外表就下定论,太早了吧?你的印象里干农业就得五大三粗,膀大腰圆?我看男孩虽然个头矮点,还是很精干的,应该能吃苦。不然都读到研究生了,还回小县城农业部门?”

“嗯,说得也有道理,几个室就数我年龄最大,我们室情况你也了解,赵勇休假半年多,还没来上班,就是来了,恐怕也不能下田搞调查了,把小伙子放植保室吧?”

“不嫌人家文质彬彬了?实话告诉你吧,刚才我到局长那了解,小伙子叫周松,是正牌植保专业研究生,读研期间就发表了好几篇论文,省厅想要他,他都没去,人家就想到基层干点事。”

“真的?那感情好,我赶紧给他收拾办公桌去。”老吴嘴角咧开了,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她的格子间。

过了一会儿,人事科长赵思思,领着两个学生进来了。

“给大家道喜,局领导考虑种植业工作任务重,新招录4名大学生,2名分配到你们科。这位叫姜子涵,农大本科农学专业;这位叫周松,农大植保专业研究生。”赵思思左手指着姜子涵,右手指着周松,面带微笑地传达着局党委意见。

“谢谢局党委,谢谢赵科长,欢迎两位高才生。”李丽连忙起身迎了上来。科室其他同志也在格子间里鼓起了掌。

送走了赵思思,李丽将大家召集过来。

“我刚才跟刘科长联系了,新来的两名同志,周松到植保室,姜子涵先到综合办熟悉情况,等刘科长培训回来,再根据各室情况调整。”

种植业管理科科长叫刘军,去省厅参加业务培训去了。

“小周,来来来,植保室在这边。”李丽话音刚落,老吴就冲周松招起了手。

李丽叫姜子涵先在她办公桌前坐,一会儿再给她安排工作,然后跟着周松去了植保室。

“周松,这位是植保室吴主任,她可是我们县有名的劳模,年轻时人称‘铁姑娘’,爱岗敬业,责任心强,科室工作年年都是全省第一,跟着她好好学,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。”李丽给周松介绍着。

“李科长过奖了,我就是对工作比较认真,对同志要求严,小周,你别到时受不了吓跑了。”

“李科长、吴主任,请你们放心,我一定跟着吴主任好好学。不瞒你们说,我在省厅就听说了吴主任,这也是我报考咱县农业部门的原因之一。”周松说话很坦然,个子不高,底气很足。

老吴心想,说是说做是做,是骡子是马,拉出去溜溜就知道了。

“近段时间连阴雨,早上北围孜马涛打电话,说他的再生稻田疑似发生了稻飞虱危害,明天上午我们去看看?”老吴看着周松,想试试他什么反应。

“行啊,听主任安排。”没想到周松答应得干脆利落。

第二天不到8点,老吴就到了单位,刚到六楼楼梯口,就看见周松站在种植业科门口。周松因为昨天才来,还没配钥匙,进不了办公室。老吴一见,心中大喜,这小伙子应该来了有一会儿,不像才到还喘着粗气。

“吴主任好!”周松笑着跟老吴打招呼。

“小周,来得怪早呀,吃早饭了吗?”

“吃过了,想着一上班就可以下去调查,有点兴奋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老吴钥匙插在锁孔里以为听错了。

周松又重复了一遍,老吴越听越欢喜,现在年轻人都是夜里不睡,早上压着点上班,这小伙子是有些特别。

“叮叮,叮叮”就在老吴推开门的瞬间,周松的电话响了。

周松没有进办公室,向走廊尽头边走边接听。

“不好意思啊吴主任,我家里有点急事,上午得请个假。”不到两分钟,周松进来了。老吴从柜子里取草帽的手停在了半空,转过身看着周松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周松也没有解释,火急火燎地跑了。

老吴取了自己的草帽,又联系了司机,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出了办公室门。

“吴姐,怎么是你一个人,小周呢?”李丽在楼梯拐角遇到了老吴下楼。

“嗨,还没进办公室门,接了一个电话,就说家里有急事,请假走了。”

“是这样啊,那您辛苦,天热注意防暑。”李丽心想,这个周松第一次下乡就请假,难道真像吴姐说的不能干事?是我看走了眼?也没多说,怕惹老吴生气。

虽然已经处暑,可这“秋老虎”发起威来,还是让人受不了。老吴和司机到北围孜村时,种田大户马涛正焦急地等在村口,灰色的T恤衫湿了半截。

“吴主任,可把您盼来了。”马涛满脸带笑地迎了上来。

“老马,你怎么不在阴凉地方等?大清早衣服都汗湿了,快上车吧,带我们去你家稻田看看。”老吴为了节省时间,没下车直接开车门让马涛上车。

“炎天水热的,吴主任亲自跑来,真是感谢。”

老吴又简单问了些情况,看了马涛拍的图片,断定是稻飞虱。

说话间,已经到了马涛家稻田边。

“昨天还只有筛子大一块,今天竟然有这些鸡窝窝。”马涛跳下车,看着倒伏的稻子心疼不已。

老吴穿上长筒胶鞋,拨开稻穗径直走到了倒伏稻前。只见稻穗下部茎杆已经发黑,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小黑虫。

“典型的稻飞虱。老马,这块田药剂防治已经没用了,找收割机割了吧,不然全倒伏了损失更大。”老吴直起腰,擦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
“可是还没成熟到80%,损失......”马涛有些舍不得。

“稻飞虱危害快得很,再不收割,也许两天都倒完了,割吧,抢一点有一点。”

马涛又领着老吴看了其它几块田,成熟尚早的稻田,老吴建议加急打药,而且要连片打。稻飞虱属于迁飞性害虫,等发现了再用药就晚了。

从田间出来已经十点半,老吴黑红的脸上挂满汗珠,上衣全湿透了,她跟马涛交待了些用药事项,就和司机回城了。

“李科长,得赶紧下发《植保信息》,我县已发现稻飞虱。”一到办公室,老吴就直奔李丽办公桌前。

“好的,吴姐,昨天已经收到市局信息,其它县区也有发生。”

老吴把调查面积,病虫基数等数据交给李丽,就回了植保室。

“吴主任,您已经回来了,我紧赶慢干还是没赶上。早上我父亲出了点状况,急着送医院,也没跟您解释。”老吴前脚到,周松就气喘呼呼地进来了。

“你父亲怎么了?”老吴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周松,早上的不悦已经没有了。

“我父亲是脑溢血后遗症,早上又从床上摔了下来。送医院检查完,办了住院,我就过来了。”

“是这样啊,那医院谁陪护?不行你请几天假。”老吴心软,一听说周松父亲病了,就让他请假。

“不用请假,白天我母亲在医院,晚上我再去。上午我就很不好意思,您第一次安排下乡,我就请假了。”

一连几天,周松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,烧水、打扫卫生,然后就是和老吴一起下乡村指导稻农防治稻飞虱。周松外表看是一文弱书生,可一到田间地头就变得生龙活虎,太阳帽一戴,套袖一穿,老吴指到哪,他就出现在哪。个子不高,下到稻田中间如果不是彩色的太阳帽,就找不到人在哪。每天回来将调查数据整理给老吴,还提出了防治建议。老吴看在眼里,喜在心中。

“谁让你动我东西?一身的消毒水味,我都忍你好几天了。”那天早上,老吴来局里直接去局长办公室汇报工作,到植保室晚了一会儿,一进来就看见官太太黑着脸在训斥周松。

老吴赶紧把周松拉到她的格子间问怎么回事?周松说他昨晚在医院陪护,早上父亲有一项检查,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来单位了,他烧好水后,想给一个办公室的人茶都泡好,拿杨姐(官太太)茶杯时,正好杨姐进来了。

“以后你就倒自己的茶,别给人泡了,不要动她办公桌上的东西,她有洁癖。”老吴看着眼圈有些发红的周松,有些心疼,心想,这孩子不是书呆子。

“小周,今年多大了?”那天下乡的路上,老吴跟周松聊起了家常。

“快过25岁生日了。”

“准备啥时候结婚?”

“我——?还没有女朋友呢。”周松苦笑了一下。

“25,也谈得女朋友了,回头有合适的我给你介绍一个。”

“谢谢主任,只是我家里太穷,一般人怕相不中。”

“你家里能有多穷?也不是所有人都势利。”

“我父亲长年有病,母亲没有工作,早年在街上摆摊做小吃,如今年纪大了,还要照顾父亲,也没干了,我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大学。不瞒您说,我从上大学起就是自己打工养活自己,现在还要供养弟弟。您说哪个姑娘愿意找这样的家庭?”

老吴心想,怪不得周松显得比一般年轻人成熟、勤快,原来是生长在这样的家庭。老古话说得真对: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想想邻居家的儿子,跟周松年龄差不多,也不找工作,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,晚上打游戏,白天睡懒觉,跟周松真是不能比。

“一定会有姑娘愿意的,现在像你这样诚实、懂事的年轻人不多,我帮你留意着。”老吴怜爱地看着周松,心说我要是有同龄的姑娘,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。

水稻收割以后,秋冬季主要是小麦、油菜田间管理。这年冬季干旱,油菜蚜虫发生比较重,老吴带着周松天天到田间地头指导。

那天他们去板桥村,那里有局里百亩示范田,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背着喷雾器在打药。

“主任,那不是老赵家油菜田吗?现在露水没干不适合打药,这个老赵应该知道吧?”周松看着田里的人影对老吴说。

“老赵是种田老把式,这点常识应该知道,看那人身形比较单薄,不像老赵。”老吴边走边说。

走到田头一看,背喷雾器的是一个姑娘。

“姑娘,过来过来。”老吴冲姑娘喊了一声。

“吴主任您好!你们这么早就来了?”姑娘背着喷雾器走了过来,满脸是汗。周松赶紧接下了她的喷雾器。

“你认识我?现在露水大不适合打农药。”

“您是植保专家,上次防治稻飞虱,我在村里听过您讲课哩。为什么有露水不能打药?我叫赵瑞,赵根柱是我父亲,他病了,我想趁他没起床,早上把活干了。”

“原来是老赵闺女,早上植株上有大量露水,害虫尚未出来活动,药剂不易击到“靶”上。此时喷施农药必然会与露水相结合,造成农药的二次稀释,导致农药的相应浓度降低,用药效果变差,杀虫效果也不理想。”

“还有,打农药必须戴口罩。”周松补充说。

“哦,原来是这样,我只想着按药袋子上的要求配比,没想到露水也影响。口罩?口罩在这里,我嫌闷。”姑娘说着,咯咯咯地笑了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了口罩。

说话间,其他农户也背着喷雾器过来了,老吴又给他们讲了一遍用药规则。讲着讲着,老吴发现赵瑞脸有些发乌,豆大的汗珠往下滚。

“赵瑞,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

“我,我头晕、胸闷,想吐。”

“不好,一定是农药中毒了,赶快将外套脱掉。”老吴说着让赵瑞将外套脱了。

周松瞅了瞅周边,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池塘,立即带着赵瑞到池塘边去洗了脸和手。赵瑞在池塘埂边柳树下坐着,被凉爽的晨风一吹,症状有所缓解。

太阳升上了半空,露水慢慢干了,周松戴上口罩和手套,背起赵瑞的喷雾器走向了油菜田。

“哎,周同志——”

“让他去吧,你还得休息。”赵瑞想喊住周松,被老吴拦住了。

“可是,让周同志帮我干活,那多不好意思。再说,他也找不到我家田。”赵瑞脸色变红润了。

“放心吧,他找得到你家田,你父亲干活我们来过很多次。这里是我们单位试验田,哪一块是谁家的有图标。”

塘埂上只剩下老吴和赵瑞,老吴又问起了赵瑞个人情况。赵瑞说她今年师范学院才毕业,考的乡村教师,星期天没上班,想着帮生病的父亲干点活,没想到弄巧成拙。

“有男朋友吗?”

“上大学也谈了一个,毕业前分了。”赵瑞眼里起了雾,眼神看向了远方,看得出心里还有不舍。

“小周也是今年才毕业的,他是农大硕士,我把他电话和微信告诉你,你们都是年轻人好沟通,人家帮你干活了,你总得谢谢人家。”老吴笑着,一脸慈祥。

“谢谢吴主任,我正想找您要,您却提前想到了。”

说话间,周松喷雾器里的药液打完了,到池塘兑水配药。赵瑞赶忙接过喷雾器,药配好后,还是周松背着去了田间。

“叮叮,叮叮...”又一个星期五的下午,周松在办公室整理材料,突然手机响了。

“喂,你好,哪位?...谁?赵瑞?”周松听到对方说是赵瑞,有些不相信,匆匆地挂了电话,走出了办公室。

“赵瑞?哪个赵瑞?”坐在旁边品茶的杨娜在心里嘀咕着,尾随周松下了楼。

杨娜出一楼拐角,看到周松正和一姑娘说着话。

“表妹?真是她。”杨娜不动声色地退回了办公室。

“老舅,我上次给瑞瑞介绍的男朋友谈得怎么样了?”杨娜回到办公室立即拔通了赵根柱电话。

“那个啊,人家条件太好了,我们高攀不上。”

“我看到瑞瑞来找我们办公室小周,小周长相一般不说,家里穷得叮当响,别到时怪我没提醒你们。”

“娜娜,家里穷不穷不重要,人品好就行。你当初嫁给外甥女婿,他家不也穷吗?”

“小周怎么能和你外甥女婿比,好了,听不听你们自己定。”杨娜气呼呼地挂了电话。

“杨娜,小周家庭条件是不太好,但这小伙子人品不错,咱们能在一个办公室共事,帮不了忙,也不能打人家败水是不是?”

“吴主任,你吓了我一跳。我跟我舅舅打电话说家事,别人也管不了吧。”老吴的声音让杨娜吓了一跳,刚才她跟踪周松时,老吴去找局长汇报工作去了。回办公室她只想着打电话,没看见老吴坐在电脑后面。愣了一下,马上就变得趾高气扬。

“家事别人是管不了,但做人得有原则。”老吴也很生气,起身出了办公室。

本来植保室是不能养闲人的,局长碍于上面压力,硬把杨娜放她办公室,说她是单位员老,心胸宽顾大局。

“你总是心太软,心太软......”老吴刚走到楼梯口,手机响了。

“吴主任好,我是赵瑞,上次打药,您和周松帮了我大忙,晚上我想请你们吃个便餐,能不能给个面子啊?”

“赵瑞啊,我们有规定,不能被服务对象吃请。是周松帮了你,请他吧,你们年轻人不一样,不行就AA制。”

老吴嘴角上扬了,心里的不快烟消云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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