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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征文之【家啊,家】

八十年代深秋的一个夜晚,在这个倍感凄清的穷乡僻壤,零星的煤油灯光像一只诡异的眼睛,若有若无摇曳在夜幕深处。远处偶尔传来的三两声犬吠,带着睡意朦胧的困倦划过夜空,消失在黑咕隆咚的深渊。
老郑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,安恬地享受着熊熊火苗带来的激情。火塘的边上是一个和罐头差不多大小的、没有盖子的泥巴色陶壶,壶身呈不规则圆柱形,壶柄半圆形,如同人的耳朵,刚好够两根手指穿过,壶口内收,壶嘴像人噘起嘴巴的样子,稍微下垂。本地人习惯把它叫做“茶罐”,大概只能装五两左右的水,里面正煮着茶,伴随着溢出的泡沫,腾起一股股清香。老郑用手试着摸了一下壶柄,感觉不烫,就端起来把旁边纯白色的搪瓷茶盅倒满,茶盅只有一般的苹果那么大,大概只能装二两,更确切一点说,也就两大口。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盅凑到嘴边吹了吹,轻轻抿了一小口又放下,抬头看了看女儿郑倩说:“倩倩,爹今年已经六十出头,你妈也只小我一岁,田地里的活计几乎已经做不动了,主要还是靠你哥来把持。前几天介绍人(媒人)说,你哥跟老曹家的这门亲事人家虽然答应,但有一个条件,那就是要换亲,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,恐怕以后你哥就再也没希望娶到媳妇了。”
“换就换呗,跟我有啥相干。”郑倩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。
“你没听懂爹的意思。老曹不是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姑娘吗?”
“是啊!姑娘是最小的,排行老四。”郑倩的哥哥郑庆刚插嘴说。
“甭多嘴多舌,我没问你。”老郑瞅了一眼儿子,又把目光转向郑倩说道,“老曹的大儿子和三儿子都已成家另起炉灶,唯独二儿子曹虎还打单身。现在他们曹家的意思是说,要你同意和曹虎一起过日子,人家姑娘才能答应嫁给你哥。我们家你是知道的,除了你妈和我,就只有你们兄妹两个,爹也是实在没办法,为了你哥的幸福,也为了延续我们家的香火,你就将就着点,依了他们曹家,去他们家吧!”
郑倩急得个红头涨脸,她吞吞吐吐地说道:“这……唉……我哥的事情咋个把我也扯进去?我年纪还轻,暂时不考虑,过两年再说。”
“你就听你爹的,你今年已经二十了,年龄是小了点,但女孩子家,迟早都是要嫁人的。”母亲抚摩着郑倩的发际安慰说,“人家老曹家就坐在乡街上,介绍人说,房子也挺宽敞,有两处房屋,而且小伙又开着一个小卖部,你去了以后,那小卖部还不都是你的。”
“我才不稀罕呢!赶集的时候我见过,人长得又老又丑。”
“你这孩子!人不能光看外表。”母亲笑嗔道,“人家又没缺胳膊少腿的,我们都是庄稼人,只要人勤快,不管在哪里都一样,还不都是过生活。”
“反正我说不行就是不行,我就是不……”
老郑“嗒嗒嗒”在地上磕了几下烟斗,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,像是愤怒又好像是在发泄,他脸色铁青,在火光的照耀下,隐约透着一股寒意。郑倩顿时咯噔一下,心跳也随之加快,就连大气也不敢出,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,她清楚地知道,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,老郑在“吧唧吧唧”了两口旱烟后,爱答不理地看了一眼郑倩,火药味十足地说:“树大要分枝,这事由不得你,我说了算,你不答应也得答应。你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,都二十老几的人了,怎么就一点都不懂事?为了你哥,你好好摸着良心仔细想一下,难道这样做不应该吗?”说着起身拎了洗脚盆,头也不回进了侧门。
郑倩的大脑在嗡嗡作响,父亲的这番话,无疑是当头棒喝,击碎了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,觉得生活欺骗了自己,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。她不禁在心里犯起了嘀咕:难道自己真的一点主动权也没有?难道其他人的婚姻也和自己一样,是如此草率?是如此轻浮?
其实郑倩也是耳熟能详,很多人在面对婚姻的抉择时,都会信誓旦旦地说,婚姻是人生大事,婚姻关系到人生一辈子的幸福,选择婚姻要慎重,但这些都是嘴上功夫,归根结底还是父母说了算。可即便是这样,千千万万个像郑倩一样的人,也从未怀疑过这种时代发展的产物,就比如什么三从四德、男尊女卑、传宗接代以及男主外、女主内等等的一些行为规范和偏见。而这些积非成是的习惯,也就顺理成章在这个过渡时期,牢牢捆绑了人们的思想,并在大众的眼里形成了一种普遍共识,或者说一种时代潮流。鉴于大势所趋,故而在父母的压力下,郑倩也没作过多的反抗,就允诺了父母的规劝。
出门这天,亲朋好友来了十多桌,大家在一起猜拳行令,大块朵颐,一片喜庆的节日景象。伴娘小芬是郑倩最好的朋友,比郑倩小两岁,她管郑倩叫姐姐,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人。
口齿伶俐的小芬,如同一颗开心果,很会讨郑倩欢心,她对郑倩的嫁妆羡慕不已,一会儿在郑倩面前说,我以后也要像姐姐一样,体面地出嫁;一会儿又说,如果我以后结婚也能像姐姐一样,有这么多嫁妆,那我就心满意足了。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小芬这些有意无意的话,使得郑倩心里的落差,一下子缩小了许多。
所谓的嫁妆,就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,一百四十多块钱;其次就是四五十元的一张手工木床、和一床粉红色撒花棉被;另外就是一把烧水的茶壶和两个带有大红喜字的瓷盆;最后是一面红色塑料外壳的台式圆形镜子,以及两条洗脸毛巾和两个红色香皂盒,总共也就三百块钱左右。表面上看似乎是寒酸了点,有些上不了台面,但事实上恰好相反,这些钱足够支撑老郑一家一年的生活开支,在乡里乡亲的眼里,已经算是高规格的陪嫁。一向很懂事的郑倩,虽然没识多少字,但对于父母的这些付出,即便小芬不说她也心知肚明,她知道父母其实是很爱她的。她似乎已经理解了父母的难处,把所有的一切烦恼归咎于造化弄人,通俗一点说,就是命中注定的,她打心眼里感谢父母,并屈从于父母的安排。
刚过门的时候,郑倩对曹虎一家既厌恶又抵触,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,稍有不如意就使小性子,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饭也不吃。但她自己也理不清,这是自残还是对抗,是发泄还是报复,以及此等行为的目的和要达成的效果。可时间一长,她慢慢发现无论自己做什么,怎么做,公婆们仍旧毫无怨言,始终一如继往关心她,袒护着她。而且她还发现,曹虎虽然长得磕碜了一些,对她却言听计从,人也并不是那么慵懒,干活忒卖力,身上总透着一股使不完的蛮劲。这些始料未及的现象,所凝聚成的无声的语言,恰似湍急的暗流,冲击着郑倩心灵的堤坝,并发出鄙夷的声响,她开始感到些许惭愧和内疚,继而重新反省自己。
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,老曹家也信守承诺,把姑娘嫁给了老郑家,郑倩的哥哥得偿所愿,顺利抱得美人归。办酒时正值盛夏,天气异常炎热,郑倩和曹虎一家参加完婚礼回来,便坐在院子里乘凉。老曹“嚓”的一下划了根火柴,点燃烟锅里的烟丝默默在一旁吞云吐雾,褶皱丛生的面部,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那些峥嵘岁月,而那已经油光发亮的瓜皮小帽,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两鬓争先恐后冒出来的、那些不合时宜的丝丝白发。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说:“虎子,你妹妹现在已经有了人家,而你也成家半年多了,我们作为老的已经尽到了责任,剩下的路只有靠你们自己去走,我和你妈打算明天就搬回老宅去住。”
曹虎背靠墙壁坐着,正摇头晃脑打瞌睡,闻言不由一怔,瞬间困意全无,他惊讶地问:“过得好好的,又没人赶你,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事?”
“这里一天到晚乱哄哄的,不是买东西的就是卖东西的。人老啰!不喜欢吵闹,只想过点清静的日子。”
“不是啊……爸!我们每天都要去地里干活,你和我妈在这里,主要是帮我们照看一下商店。”
“岁月不饶人啊!现在一天不如一天了,脑子也不好使,有时算个账也算不拢,经常会出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曹虎还想继续劝父亲,偶然瞟见郑倩横眉怒目白了他一眼,便很识趣地闭上了嘴巴。
郑倩心想,别老占着鸡窝不下蛋,何况这里只有两间瓦房,又要做生意又要供这么多人住,本来就狭窄,挤在一起多难堪,早就该搬过去了。于是笑着说:“爸!这样也好,那边房子宽敞,我大哥和三弟家也都在那边,由他们照顾你们两个老人就更方便了。再说又隔得不远,也就一里多点的路程,你想来随时都可以。”
曹虎听了媳妇的这番话,也不好再劝父亲,他一副不情愿的样子:“爸!那明天我们帮你把铺盖搬过去,反正那边还有一间房子,就这样闲着不在里面住,时间长了也是不行的。”
老曹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房子那都是小事,最主要的是牲口都关在那边,我和你妈都已经七十多岁了,天天跑来跑去地喂牲口,谁还跑得动?”
曹虎恍然大悟,连忙笑着说:“哦……是……是是!我差点就忘了。”
老曹要搬回老宅去住的这些理由,表面上听起来合情合理,无可非议,但明眼人仔细一想就会明白,这不是主要的原因。也不知从哪个朝代开始,本地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,凡是做父母的都知道,生儿子比生女儿好,因为生儿子以后能给自己养老送终,不过无论膝下有几个儿子,都只有一个选择:那就是不“跟大”就“跟小”。这才是老曹真正的意图所在,作为二儿子的曹虎并不是没想到这一点,但他心里明白,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有意义。
老曹两口子走后,看管店铺的差事,也随之转到了曹虎和郑倩的手里。自知对媳妇有所亏欠的曹虎,为了进一步讨好媳妇,巩固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,他毅然不假思索地说:“既然老爸和老妈他们不管了,那这个摊子就交给你,以后你就负责家里的事情,外面那些农活什么的就交给我。”
“没想到还真够大方,你就那么相信我吗?”郑倩一副俏皮的样子。
“都是一家人,有什么好怀疑的?反正我的就是你的。”
“好啊!那就这么说定了,你可不许反悔?”
“不反悔就不反悔。”曹虎显得意志坚定。
初步规划好家庭事物,小两口有了独立的、属于自己的爱巢,真正开启了二人世界的生活。而感情一直处在摇摆边沿的郑倩,经过这事以后,破天荒来了个华丽转身,渐渐打消了胡思乱想的念头,回归现实,决定好好过日子。
一年后他们的宝宝出生,不仅给小家庭增添了欢乐的气氛,同时也带来了生活的动力和希望。胖小子的脸蛋肉墩墩的,就像可爱的小精灵,十分逗人喜爱,但有一段时间总是在深更半夜哭闹,弄得郑倩接连几个晚上没有合眼。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,隔壁开服装店的李阿姨说,顺着这条赶街的路一直往南走,出了村子,在村口老远就能望见东边、两三公里外的山坡下有一个村子,那个村子叫太阳村,村里有一个姓贵的算命先生算得相当灵,你不妨带孩子去瞧瞧,没准让他一捣鼓,说不定孩子就乖了。一语点醒梦中人,郑倩急忙把这事告诉了丈夫,丈夫曹虎若有所思地说:“是有这么个人,每逢赶集的时候都会来摆摊,大概五十多岁,经常戴着一副墨镜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我们赶紧带孩子去看一下。”郑倩边给孩子喂奶边催促说。
“路程有点远,万一去了遇不着人,岂不是白跑一趟?”曹虎有些犹豫。
“白跑就白跑,不去怎么知道遇不着人?”
“好吧!你把钱带上。”
“要带多少钱?”
“这我也说不准,以前听老妈说,给多给少全凭自己的心意,但最常见的也就十到二十块钱,估计钱给得多就瞧得仔细一些。”
“那行,你去房间里把背带拿来,我们现在就去。”郑倩伸手拉开抽屉找钱。
夫妻二人锁好门,就急匆匆背着孩子出发,走了个把钟头才找到贵先生家里,贵先生刚好送走一波来算命的人。曹虎说明来意后,用肘关节轻轻蹭了一下紧挨他坐着的郑倩,郑倩会心一笑,急忙把事先准备好的小费,有五元的、两元的总共三十块钱塞到贵先生手里,贵先生也不客气,熟练地数了数,就转身走到橱柜面前,拉开抽屉放了进去。此时贵先生的神色,瞬间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刚才还是一副道貌岸然,现在却是蔼然可亲,显然是被郑倩夫妇的慷慨所感动。他回头拿了一把凳子坐在郑倩的面前,表现出非常热情和关心的样子,一边给小孩看手相,一边询问小孩的生辰八字,以及吃喝拉撒等许多方面的情况,还时不时和小两口套一下近乎。
不大一会儿,他起身从橱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裹,里面是一本16k大的线装棉纸书,书本用一块红布外三层里三层包了个严实,页面的颜色已经发黄,单凭书的材质结构,说它是古董一点也不为过。从贵先生那小心翼翼的举动,以及保管程度不难看出,他对这本书是何等的珍爱,想必应该是绝世孤本。
他将凳子移到门边坐下,借着外面的光线旁若无人地翻看起来,大约一支烟的功夫,他收好书本看了看曹虎和郑倩,语重心长地说:“孩子主要是被西方过路的小神,无意中喊了一声,受到了惊吓所致,故而才会出现夜哭的现象。”
“那该怎么办?”郑倩一脸愁容。
“你也不用太担心,只要按我交代的方法去做,就会化险为夷。”
“要做些什么?”曹虎赶紧从衣袋里拿出一包小春城,递了一支给贵先生。
“首先要给孩子找个干爹、取个名字,而且干爹必须是个木匠。然后再用大的青花碗打碗水饭,烧一份黄钱在里面,端到十字路口泼向西北方向。”
“那木匠要找多大年纪的?”郑倩问道。
“只要是已经成家立室的都可以。”贵先生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,“另外我再给你们一道护身符和一片药,护身符要用针线缝在孩子的衣领上,注意要缝在衣领的内侧。药要研成粉末,用适量的温水溶化,然后用汤匙分两次喂服,每天一次,最好是在晚上睡觉前。记住:一定要取了名字,再做我交代给你们的这些事情。”
夫妻二人如获救星,唯唯诺诺连声答应着,千恩万谢离开后,一刻也不敢耽搁,就直接来到本村一户做家具的人家。在朋友的帮助下,孩子拜寄给了一个姓黄的中年木匠,并取名叫黄达,寓意着飞黄腾达的意思。
也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算命先生真的很神奇,果然没过几天孩子就不哭不闹了,郑倩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。
一切回归正常的轨道,梦想的翅膀在蓝天白云间滑翔,生活的渡轮缓缓驶向美好的未来。一天中午,有个男子来购买装水的胶桶,虽然是老顾客,但郑倩也不知道他姓什名谁,只知道他就住在这条街上。当他拎着胶桶走出店门后,忽然又折回来,看了看正在逗小孩玩耍的郑倩,犹豫了一下道:“你男人欠了我五百块钱,我现在正等着急用,你能不能给我?”
“啥……你是说我男人曹虎?欠了你钱?”郑倩一头雾水。
“嗯!已经好长时间了。”
“这……咋回事?”
“是在棋牌室打牌欠的。”
“哦……那……等他回来我问一下。”郑倩愣了半天,才勉强挤出一句话。
看着这人离去的背影,郑倩的鬼火一下子就冒起来,她沮丧地坐在椅子上,心里暗骂道:天收的败家子,这可是五百块钱啊!足够一家人半年的生活开支。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,虽然丈夫白天也去干活,但总是魂不守舍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,每天晚上一放下筷子就拍拍屁股走人,鸟事也不管,有时候要到鸡叫头遍才回来,问他去了哪里,总说是去朋友家玩。还有就是隔三差五地向她要钱,今天说是给父亲买药,明天说是给母亲买药,反正总能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,而她每次都满足丈夫,从未怀疑过他,想不到竟然是去赌,拿她当猴耍。
她记得丈夫原来根本不是这样子,大概是从有了孩子以后,才出现这些反常的举动。她越想越气,眼看天色已黄昏,头一次没有烧火做晚饭,曹虎回来见厨房清灰冷灶的,而郑倩却若无其事地抱着孩子,默默坐在柜台里面,立马板着脸问:“你啥意思?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做饭?”
“我啥意思你心里清楚。”郑倩头也不抬,冷冷甩出一句。
“你这人才怪了,我清楚我还问你?”
“你再装,继续装吧!人家要账的都要到家里来了,那五百块钱是咋回事?”
曹虎猝不及防被妻子这么一问,顿时愣了愣神,但很快就镇定下来,他狠狠抽了几口烟说道:“这家我也有一份,我每天累死累活,偶尔去放松一下,这是我的自由,你没有权利管我。”
“这么说你还有理了?你倒说说看,照这样下去,这日子还怎么过?”郑倩亳不示弱,就这样针锋相对杠上了。在双方都各不相让的情况下,恼羞成怒的曹虎动手打了郑倩一巴掌,并且还踹了她两脚,吵闹声惊动了左邻右舍,最后还是在邻居的劝说下,事情才得以平息。
郑倩虽然感到伤心和委屈,但人性的本真所致,一想起曹虎当着邻居们的面向她承认了错误,一下子又心软了,觉得自己的言语也有些过激,所以她选择原谅了丈夫的这次行为。可是古语有云“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”,令她万万没有想到,这只是她噩梦的开始。
风平浪静才过了两三个月,曹虎又露出真面目,开始往棋牌室跑,陆陆续续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,又欠下了上万元的赌债。这还不算,更要命的是每次输钱回来或者是心里不如意,就拿郑倩当出气筒,郑倩如果忍气吞声还好,只要一还嘴或是要钱不给,就会遭到拳脚相向,刚开始的时候邻居们还会来劝一下,可次数多了也不便再插手,生怕好心没好报,反给自己招来麻烦。有几次实在忍受不了丈夫的毒打,郑倩就背着孩子回了娘家,她满以为父母肯定还像从前一样爱她,护她,会帮她出出主意,或者是给予精神上的一些鼓励和支持,可是往事如烟,一切都伴随着她的出嫁一去不回。郑倩终于领悟了平时长辈们口中“嫁出门的女,泼出门的水”这句话的含义,它是多么的讽刺,又是多么的冰冷,冰冷到很容易就能把一个人的心冻死。父母非但没有给她帮助,那怕是一丁点,相反还表现出犹恐避之不及的嫌恶,认为这是家丑,是见不得人的事,有辱祖宗名声,不可齿及与外扬。郑倩甚至连板凳都还没坐热,父母就催她赶紧回去,走的时候还不忘谆谆教诲她:夫妻吵架很正常,床头吵架床尾和,吵吵闹闹转眼一辈子就过去。
寄予父母的希望破灭,郑倩既伤心又无助,现在孩子是她唯一的心灵支柱,也是她的靠山,如果没有孩子她可能已经倒下。为了孩子,无论再苦再难她都要忍,决定等孩子再大点就离婚,那怕是去要饭也要跳出这个火坑。
然而,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,使郑倩再也忍不下去了。这天晚上,她刚把孩子哄睡,丈夫满身酒气从外面走了进来,硬要和她发生关系,由于身体的原因,郑倩语气委婉地说:“你也知道,我已经感冒好多天了,一点精神也没有,而且又来月经,不可以做那种事。”“好你个乱……,我弄死你!我让你不给碰!”曹虎一听,顿时污言秽语脱口而出,并一把拽着她的头发,使劲用脚往她身踹,好像真的要把她弄死一样。郑倩只觉得天旋地转,身体似乎已经不再属于自己,但她依旧强撑着没有流泪,因为泪水早已流干,可是有一脚刚好踹在她的小腹,痛得她差点就晕厥过去,整个人一下子瘫倒在地上,曹虎见状,这才松手骂骂咧咧返回自己的房间。
郑倩在地上躺了片刻才喘过气来,她挣扎着起身到外屋吃了点药,才虚弱地躺下。这一夜她想了很多,几乎是彻夜未眠,天一亮睁开眼睛,她就壮着胆子提出了离婚,令她大感意外的是,曹虎竟然亳不犹豫就答应了。接着他们带上结婚证,火急火燎来到了民政局,郑倩因为一心只想着脱离苦海,并不打算带走什么,所以很顺利地办理了离婚登记,孩子归男方抚养,郑倩净身出户。
走出民政局,郑倩如释重负,回到家她就忙着收拾衣服,她已经想好了要只身出门去打工,但养育之恩不能忘,她准备先去给父母打声招呼。而曹虎始终一言不发,坐在货柜旁一支接一支抽着烟,四岁的孩子在他面前跑来跑去,自个娱乐着,仿佛整个世界本来就与他无关,又或许是世界太奇妙,而让他乐不思蜀。
郑倩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孩子,因为这样她觉得心里好受一些,而不至于涕泗横流。当她拎起编织袋刚走了两步,曹虎蓦然站起身,一把拉过正在玩耍的孩子,就给了他一巴掌,可怜的孩子顿时号啕大哭,然后恶狠狠地瞪着郑倩:“你今天只要敢踏出这门槛,我就弄死这小杂毛。”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使郑倩大惊失色,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再也不能向前挪动半步。
毕竟孩子对于郑倩来说,基本上算是她生活的全部,为了孩子不受伤害,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,再度陷入无尽的黑暗。很多时候她多么希望找个人倾诉,但人们似乎忌惮于曹虎的威慑,见了她都纷纷绕路走,不敢跟她搭讪,她每天只能独自躲在角落里以泪洗面。但“全则必缺,物极必反”,另一个可怕的念头,已经在弱小的心底悄悄埋下导火索。
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,曹虎才扒了一碗饭就望着郑倩说:“这几天的天气热死了,还有没有豆浆另外给我一碗?”
“有,我去舀。”郑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,她忐忑不安地起身走向厨房。
厨房的碗柜有三层,在底层光线比较暗的一角,有一包毒鼠强,那是郑倩三个月前就买的,由于找不到机会,所以一直摆放在里面。她拿出一个大碗,慌慌张张把毒鼠强撕开,放了三分之一在碗底,剩下的顺手扔进了灶膛,然后把豆浆盛在碗里,并用一支筷子搅拌了一下,才端给曹虎,曹虎接过来凑到嘴边吹了吹,仰头就“咕咚,咕咚”全灌进了肚里,接着又扒了几口饭才挪到门边坐着。
本来郑倩的内心正翻江倒海,生怕曹虎发现豆浆里的猫腻,现在她见事情没有露馅,才稍微平静了一点。而曹虎背靠在门枋上,嘴里叼着烟,时不时摘下遮阳帽扇扇风,没过多久,他起身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郑倩:“我肚子有点不舒服,去床上躺一下。”说着就直接进了卧室。
大约过了十多分钟,郑倩走进卧室,只见曹虎痛苦不堪满头大汗,身子蜷缩成一团,他断断续续地说:“你……去请医生……来……。”
“好,等我去叫咱妈哄着孩子,然后再去请医生。”郑倩说着转身出来,但她并没有去,而是走进厨房去清洗锅碗瓢盆。
从厨房出来,她又磨磨唧唧给孩子换了套干净的衣服,伏在柜台上打了一会瞌睡,估计时间差不多了,便再次走进房间查看,这时的曹虎口吐白沫,眼睛紧闭,已经完全没了气息。她这才匆匆关好门,带着孩子去公婆家,告诉了丈夫因肚子疼去世的消息。闻听此恶耗,曹家人虽然感到震惊,悲伤,迷惑,但人死不能复生,这是不争的事实,况且气候又热,容不得拖延时间,只能尽快料理后事。
主事的白事司仪姓龚,本地方人,大家都叫他龚先生,早年跟随父亲学艺,尽得父亲真传,他的本事在方圆十里八乡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,人们都很信任他,无论哪家办丧事基本上都能看到他的身影。老曹的大儿子去请他的时候,他就推算出死者犯了凶星,像这种情况棺椁是不能落地的,也就是暂时还不能下葬,否则他的七魂八魄就不能归位,最终会导致他的灵魂不能投胎转世,而成为孤魂野鬼。所以曹家人一切都听从龚先生的安排,当祭奠仪式和亲朋好友们的悼唁结束,便在出殡之后,把装有死者的棺椁,用两条长凳支撑摆放在坟山中,按照瞧好的日子,满一百天就可以下葬。
眼看事情天衣无缝,一切都将成为历史,惶惶不可终日的郑倩总算得到解脱,认为噩梦已经结束,自己也重获新生。而她哪里知道,曹家人一开始就对她产生了怀疑,之所以会这样,完全是根据她和死者曹虎生前、格格不入的夫妻关系得出的结论,但因为没有证据,所以也就不敢再作多想,只希望早点让死者入土为安。可偏偏现在不能入土为安,这就犯了农村人不愿碰到的大忌,所以再次点燃了曹家人怀疑的火苗。
当郑倩带着孩子回家去的时候,曹家人就凑到一起议论开了,父子三人一致认为,死者肯定是有冤情未了,故此才会出现这种情况。特别是老曹的三儿子嚷得最凶,他说他二哥生前在他们三兄弟中,身体是最强健的一个,随便一点病是不可能倒下的,而且他还一口咬定,他二哥的死一定和二嫂有关。
老曹因为这事已经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,他本不想再折腾,当听到三儿子说,没有证据可以请法医来进行尸检,这样就可以找出证据,便又开始动摇了。他觉得如果不给死去的儿子一个清白,即便是下葬了,他的在天之灵也会得不到安息,因此他决定支持三儿子的做法,去镇上找公安局的同志说一下情况,听听他们的意见再做打算。但同时老曹也再三叮嘱,开棺查验是万不得已的事,如果不开棺能查明死因这样最好,以勉惊扰了逝者,给家庭带来晦气和灾难。
没过几天,老曹的三儿子就带着两个民警来到了二嫂家,此时的郑倩正带着孩子在门口玩耍,乍一见两个民警朝她走来,不由得打了个激灵,直觉告诉她大事不好。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簿册的民警说:“你是死者曹虎的妻子吗?”
“嗯,我……是。”郑倩神色紧张。
“我们主要是来向你调查一下,你丈夫死前的一些情况,我们怀疑他是中毒死亡。我们问一句你说一句,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们。”
另一个民警也说:“我们已经做了大量的外围调查,掌握了大部分的信息。当然,你也可以拒绝回答,只是这样我们会麻烦一些,必须开棺验尸,但不管如何,最终事情的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。”
郑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,她知道,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。她浑身微微颤抖,沉默了片刻,哽咽着道:“我也不想这样啊!可是……。”接着便把毒死曹虎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。
听了郑倩悲凉的讲述,民警也为她的遭遇深表同情,但民警们更知道,法不容情,采用极端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就是不对的,他们的责任就是坚决维护法律的尊严。
天空渐渐暗下来,民警给郑倩带上手铐转身离开,压抑的空气中瞬间弥漫着一丝忧伤。老曹的三儿子抱着二嫂的孩子,呆呆站在门口,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在被灰云逐渐包裹的夕阳下,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马路,马路上的三个人影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