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||笛子·箫·二胡1

郑重声明:原创首发,文责自负。


海滨散文||笛子·箫·二胡1

那年春节,我去了一趟江南。雨水把青石板路泡得发软,脚步落上去,像是踩在一段旧事上。我在乌镇一家临河的茶馆坐下,茶还没沏好,对岸便传来一管笛声。吹的是《姑苏行》,音色润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月亮,一串装饰音滑过去,河水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
吹笛的是个老人,靠在廊柱上,眼睛半闭,似乎不是在吹笛,是在从笛子里往外倒什么存了很久的东西。笛声散了之后,我走过去攀谈。他手里那根笛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竹管被手掌磨得发亮,像一截包了浆的老骨头。

“这根笛子跟了我四十年。”他说。

四十年。这年头,连婚姻都未必能走完四十年,一根笛子却跟了他四十年。我问他每天还吹吗,他说不吹了,手指头不听话了,只是偶尔拿出来,擦一擦,看一看。“有时候光是看一看,就觉得那个劲儿还在。”

什么劲儿呢?他没有说。但我想,那就是一个人愿意把生命托付给某样东西的劲儿。就像人在水底,拼命往上游,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,但你知道水面上有光。那管笛子,就是他的光。

往后一个月,我在江南漫无目的地走。去苏州,去扬州,去绍兴,去一座座藏在小巷深处或藏在记忆浅处的老城。我想弄明白一件事:为什么有些声音,能装得下一个人整整一生的喜怒哀乐?

笛子、箫、二胡,三样乐器,三副面孔,三种呼吸——它们不说话,却替人说了几千年的话。我想走近它们,听它们讲讲那些关于光阴、关于相思、关于活着这件事的旧话。

笛子最像少年。它生来就是往外跑的,声音一窜出去,就想翻过山,越过河,去够那个怎么也够不着的地方。

《诗经》里说“伯氏吹埙,仲氏吹篪”,篪就是横吹的竹笛,那时候的笛子已经懂得替人传话了。到了汉唐,笛子更了不得,成了边疆将士最贴心的伴儿。

王昌龄写“更吹羌笛关山月,无那金闺万里愁”,笛声一起,关山的月亮和故乡的月亮就叠在一起了。高适说“雪净胡天牧马还,月明羌笛戍楼间”,笛声在戍楼间回荡,把孤零零的守夜人连成了一片。

那声音是往远处去的,仿佛吹得够远,就能把思念送回去。笛子一响,江山就没了——不是真的没了,是吹笛的人暂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,只记得心里那片怎么也回不去的土地。

我在扬州找到一位做笛子的老师傅。姓薛,七十多岁,做了一辈子笛子。他的铺子在东关街的一条窄巷里,门口堆着成捆的紫竹、苦竹、白竹,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竹子的清气。薛师傅正在给一根新笛子打孔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手却很稳,钻头下去,竹屑卷成细细的螺旋,落在围裙上。

“笛子这东西,”他说,“看着简单,就一根管子,六个孔,可你要把它做好了,那是天底下最难的事。”

他跟我说,做笛子最重要的不是钻孔,是选材。“竹子长在山南还是山北,朝阳还是背阴,雨天砍的还是晴天砍的,都不一样。一根好笛子的竹材,要晾三年,等它彻底干透了、定了性了,才能动手。”

三年。在这个三天就能造出上万根笛管的年代,还有人愿意等一根竹子慢慢变成它该变成的样子。我问他:“你等得了吗?”他笑了:“笛子不是等出来的,是竹子自己变成的。我只是在它准备好了的时候,帮它把该有的孔开出来。”

他又说,笛子是所有乐器里最像人的——你往里吹气,它往外出声;你给它多少气息,它还你多少动静。“你心里有事,笛音就是沉的;你心里透亮,笛音就是亮的。它从来不骗人,你有多少,它就给你多少。”

我突然想起吹笛子的那个老人。他说他每天晚上都会把笛子拿出来擦一擦。“有时候不吹,就攥着。那根竹子跟了我这么多年,早就不是一根竹子了——是我伸出去的另一只手。”

笛子像少年。它不懂得遮掩,不懂得迂回,心里想什么,张嘴就喊出来了。少年的时候,我们也都是这样——喜欢一个人就敢翻山越岭地去看她,想家了就在月明的夜里对着空旷处大声喊。

后来我们长大了,学会了把话咽回去,学会了用沉默装点体面。但笛子没有,笛子永远停留在那个敢喊敢唱的年纪。

它一响,我们心里那个还没走远的少年就跟着醒了,从身体最深处应和一声,虽然微弱,但还在。笛子替我们保存着那个想哭就哭、想笑就笑的自己,每隔一段时间就借着一段旋律,把那部分还给我们。

©著作权归作者所有,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
【社区内容提示】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,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。
平台声明:文章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由作者上传并发布,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,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,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禁止转载,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。

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