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旦三刻,约凌晨5点15分。
寝殿门外碰了一鼻子灰的百官,全被李斯一路撵到了外廷签押房。
砰!李斯的硬木屐重重跺在湿青砖上,青苔与泥浆四溅。
"放肆!"
廊下乱哄哄的三十几个官吏脖子齐刷刷缩进葛麻官袍,噤若寒蝉。
治粟内史少卿硬着头皮扑出半步,手里度支木牍直哆嗦,
"相国!巨鹿夏粮平调二十万石,今日日出初刻再拿不到御批紫泥,延误度支考课,按律全署发配骊山服城旦!"
"《秦律·行书律》第四条。"李斯眼皮都没掀,下眼睑通宵熬出来的暗青色浓得发黑,声线平得像两块磨石相碾,"凡外吏越级妄揣乘舆起居、在行在签押房前聚众喧哗者,论同惊驾,黥面,没入官奴。"
整条游廊三十几件葛麻官服齐齐僵死在湿风里,连吞唾沫的动静都没了。三息之内,靴底扒拉水洼的乱响顺着游廊仓皇散去,跑得干干净净。
廊柱后的阴影里,赵高冷眼看着空荡荡的回廊,指腹死死抵住漆盘底凹槽,生漆被抠得嘎吱轻响。
"拿秦律当哭丧棒使,吓唬这帮只配算账的废物倒顶用。"
老狗通宵没合眼,火气全撒在牛马身上。
赵高整了整身上干爽齐整的深黑宦者常服,双手平端着一只黑红双色彩绘漆盘,迈着碎步挪出阴影。发髻正中,那根白骨簪稳稳插在发心,簪尾贴肉,泛着寒意。
漆盘中央,一只细颈陶壶正往外冒着袅袅白汽。
"相国弹压外朝,彻夜操劳,嗓子该干了。少府刚熬出的温梨汤,顺顺气。"
赵高在李斯身侧三步外停下,腰胯下沉,上身弓成笔直的九十度,手肘平托,视线死死锁在李斯那双沾满湿泥的硬木屐尖上。
李斯侧过头,垂眸扫向赵高头顶。
"中车府令起得倒早。"李斯没接陶壶,声音干硬。
"相国在前殿替至尊撑着天,下官若是在后头贪睡半刻便是怠政,当罚金二两。"赵高向前膝行半步,将漆盘平平举过头顶,声音恭顺得近乎谄媚,"陛下晨起气息稍顺,刚咽了半盏生津药汤又歇下了。合眼前特意叮嘱,外朝全仗相国主持大局,切莫累坏了身子骨。"
"陛下…当真这么说?"
"下官便有一万个脑袋,也不敢在相国面前胡诌御音半字。"
始皇在榻上早硬成了一截枯木,老狗明知寝殿里躺着的是死人,偏要一句一句拿活人话钓底。
李斯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他负手立在高阶边沿,任由晨风卷起他玄色深衣的袍角,望向廊外翻滚的浓雾,忽然幽幽吐出一口浊气。
"听闻上郡大营,三日前又以监军印扣了相府三道平调令。扶苏眼里,只有蒙恬的三十万长戟,早没了我等文臣的立锥之地啊。"
赵高眼皮猛跳。
老狗换套路了。昨夜拿胡亥钓底,今晨拿相府外朝的职权下套!
李斯转过身,木屐逼近半步,居高临下钉死赵高后颈。
"三日前上郡军报,蒙恬借长城防务,擅自扣留少府直属三十万斤生铁。扶苏身居监军之位,非但不驳,反倒在呈文后加盖私印为其背书!外朝度支他要断,九卿官仓他要夺。中车府令,这万里江山若落进边军手里,你我这等留在行在的近臣,来日可还有活路?"
钓鱼!
赤裸裸的钓鱼执法!
满朝公卿都嫌扶苏太较真,恨不得他烂在塞北。唯独老子中车府做假账的烂账,只有那个认死理的活祖宗才能销项!扶苏要倒了,李斯转手就把中车府全员送去喂狗!
赵高脸上的谄笑在瞬息间换上一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惨白。他双膝顺着阶沿往下一滑,整个人扑跌在湿泥里,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!
砰!
"相国慎言!相国慎言啊!"
赵高的嗓门尖利得变了调,浑身筛糠似地颤抖,漆盘在青砖上磕出刺耳的乱响。
"长公子乃陛下长嗣,天潢贵胄!北御匈奴,修筑长城,万里塞防固若金汤!高不过是中车府一个奉笔典印的微末官吏,只认得律文格式,安敢妄议储君国本!相国此言,是要借秦律刮了下官的三族啊!"
他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泥水,两截肩胛骨疯狂抽搐,像极了一条被相国天威吓破了胆的看门死狗。
李斯垂眸俯视着缩成一团的赵高,枯瘦的面皮没有半分抽动。
装得真像。
昨夜案头那方移位的青铜御印、紫泥盒盖上细微的刮痕,分毫不差地落在他眼里。若非亲眼确认寝殿内死气弥漫,连他都要被这副温顺胆怯的奴才相给骗了过去。
"中车府令何必惊慌。"
李斯拂袖,收回视线,语气恢复了冰冷入骨的平淡,
"老夫不过见巨鹿夏粮延误,有感而发罢了。"
他侧过头,对着签押房偏厅打了个手势。
两名身形精壮的相府史官,合力抬着一只三尺见方的粗柳条大编筐,快步从偏厅迈了出来。
重筐砸在赵高面前的石阶上,溅起一圈浑浊的积水。
筐里乱糟糟堆满了数百卷长短不一的竹简与木牍,散发着一股陈年废墨与劣质胶泥混合的霉烂恶臭。
"相国,昨夜相府清理出的外朝退卷,全在此处。"一名史官躬身回禀。
李斯的枯手探出宽袖,指尖虚点着那只笨重的柳条筐。
"昨夜关东各郡呈报的上计案卷,相府已连夜核毕。这里是一百三十卷待核销的废简。有巨鹿郡算筹脱漏者,有邯郸府税赋字迹漶漫者,亦有字条残缺的乱简。"
李斯顿了顿,居高临下逼视赵高,
"按秦律,外朝核销案卷,非经中车府典印官逐简勘验骑缝、加盖作废官印、注销底册,不得私自投入火道焚毁。违者以私毁乘舆官文档论处,耐为城旦。"
赵高抬起头,眼白上布满了暗红的血丝,喉结狠狠顶了一下:"相国的意思是…"
"中车府令精通律令格式,天下无双。"李斯的嘴角浮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,"这一筐待核销废卷,即刻移交中车府。按律,今日日出初刻之前,你须逐简验明骑缝,加盖中车府注销印,录入废卷底册,送回相府备查。"
日出初刻!
赵高伏在泥水里,后背冷汗刷地淌下来。
现在距离日出初刻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两刻钟!
一百三十卷废简,逐简查验骑缝防伪、核对字迹、盖作废印、手写底册登记?
这是要把人往断头台上推。
不对。
李斯这老狐狸通宵未眠,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给内廷穿小鞋。
这筐烂木头底下,绝对埋着炸点。
赵高慢慢从泥水里撑起身子,膝盖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脸上的谄媚笑意如同焊死在皮肉上,
"相国钧令,下官安敢推辞。只是这一百三十卷案卷浩繁,日出初刻便要交账,下官愚钝,唯恐手脚迟缓误了公差。"
"误了公差?"
李斯冷哼一声,硬木屐踩在青砖上,向前跨出两步,侧头斜睨着赵高,
"按律,官文稽留半刻者,赀一盾;延误公文时限者,削爵一级。中车府令若是连这点杂务都办不妥帖,老夫便不得不怀疑,至尊身侧的乘舆印玺交由你来守,究竟合不合规矩了。"
李斯没有再给赵高半句分辩的机会。
他仰起下颌,袍袖在晨雾中带起一阵冷风,踩着木屐径直走下台阶,两名相府文书紧随其后。
行至游廊拐角,李斯那把磨刀般的声音穿透浓雾,幽幽飘了回来,
"好生清点。莫要…漏了要紧的东西。"
晨风呼啸,高阶之上只剩下赵高一个人,以及那只散发着发霉酸气的粗柳条大筐。
赵高脸上的谄笑在李斯背影彻底消失的刹那,瞬间撕裂,化作一片森然的狰狞。
"老狗。"
赵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。他朝远处候着的两名内侍宦者一招手,声线压得极低,透着刺骨的阴寒:
"抬上,回中车府!"
中车府内房,平旦四刻。
砰!
房门被赵高反手撞上,熟铁门闩咔哒一声死死咬合!
"都在外头守死!相府的人靠近十步之内,直接放獒犬撕碎!"
赵高反手扯碎袍袖,几步跨到泥地中央的柳条筐前。双膝重重砸在草席上,双手如铁爪般直接捅进那堆杂乱的废简里,发了疯一样将表层的破烂木牍向外暴掀!
哗啦!哗啦!
碎竹片与断裂的麻绳在狭小的密室内四散飞溅。几根带刺的粗硬竹茬狠狠扎进他的食指指甲缝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赵高连哼都没哼一声,反手将带血的竹简狠狠甩在地上!
掀到底了!一股极清幽的气味从筐底猛然冲进鼻腔,那味道是李斯起草绝密奏牍时专用的少府御供松烟墨!
赵高屏住呼吸,五指收拢,从筐底左侧抽出一卷用熟羊皮层层包裹的厚实硬物。
扯开熟羊皮,露在眼前的,是一卷用顶级云梦楚竹制成的十六枚精绝简册!
每枚竹简宽仅两分,厚及半分,边缘被细磨得泛着玉石般的青黄光泽。编连竹简的,不是粗糙杂麻,而是三股绞紧的纯黑蚕丝细编绳!
整卷楚简纤尘不染,与满地烂竹片格格不入。
赵高右手大拇指挑开系在简尾的暗扣,手腕一沉,竹简顺着黑漆几案缓缓滑开半尺。
一行刚劲凌厉、带着森森杀意的小篆,如重锤狠狠砸进赵高的瞳孔!
《立皇子胡亥承继大统草案》
首行正中,赫然是十一个铁画银钩的篆字!
而在这一行字的下方,开篇第一句便将整个大秦帝国的法统彻底掀翻,
"皇帝曰:皇长子扶苏为人不孝,监军无状,累失边机,难托神器;十八子胡亥天资仁孝,笃厚守礼,堪承宗庙。朕笃疾弥留,特命立胡亥为皇太子,统摄大政。"
赵高的太阳穴疯狂暴跳,眼白里血丝瞬间炸开!
李斯!李斯亲手写就的废长立幼草案!
赵高喘着粗气,手指发颤,一把将整卷楚简一拉到底。
竹简末尾,赫然写着,
"丞相斯谨奉诏,副署勘核无误。"
但在这一行小篆的下方,原本该盖有相国金印和李斯私名小印的地方,赫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!
没有相府紫泥!没有螭纹私印!甚至连骑缝处的防伪折尺刻槽,都故意留着一道浅浅的空白切口!
没有副署!没有盖章!
一份亲笔起草的废长立幼滔天逆简,既不签字也不画押,当面塞进了中车府!
盖作废印?李斯可以反咬我擅毁乘舆立储密档,然后让我当场腰斩!
藏匿抽走?相府底册早有卷目暗记,交卷少了一卷,立刻按匿诏失档削爵下狱!
拿去质问李斯?楚简上没有李斯的相印和副署,李斯大可拂袖冷笑,倒打一耙说是你赵高私拟矫诏、栽赃外朝!
进是死,退是死。
嗒、嗒、嗒。
密室外,巡道甲士的硬木屐停在门槛前三步。
刁斗撞破晨雾。平旦四刻。
距离李斯限期的日出初刻,只剩半柱香。